第18章帝王好奇

自从库房一事之后，慈安宫内的风向，便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宫人，如今见到萧清岚，都会远远地躬身行礼，态度恭敬中带着几分敬畏。而芳姑姑虽然依旧看她不顺眼，却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使绊子，只是偶尔在言语间夹枪带棒几句，却也都被萧清岚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萧清岚并未因此而有丝毫的骄矜。她依旧谨言慎行，每日除了自己的本职工作，便是在自己的耳房内研究那本从相府带出来的“残破古籍”。
她的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为太后制定的那套养生方案之中。
慈安宫的焚香，换成了清雅的梨木香；殿内的角落里，摆上了几盆青翠欲滴的龟背竹，叶片上凝着晶莹的水珠；而小厨房，则成了萧清岚最常去的地方。
“王公公，今日这柚子茶的火候稍稍过了一些，柚皮的苦味有些重了，下次熬煮的时间，需再减少半刻钟。”
“翠儿，这道川贝炖雪梨，梨心一定要去干净，否则会带了酸涩之气，影响口感。”
她对每一道膳食的要求都近乎苛刻，亲自监督着从选材到烹煮的每一个环节。
半个月后，这套全新的养生方案，终于初见成效。
最明显的变化，便是太后的咳嗽。那纠缠了她数月之久、让所有太医都束手无策的顽固咳疾，竟真的在没有多喝一碗苦药汤子的情况下，肉眼可见地好转了。夜里安睡的时间长了，白日的精神也日渐爽利，甚至有好几次，还能饶有兴致地听宫人说了半个时辰的笑话。
“萧丫头，你过来。”
这日午后，太后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小憩，看着窗外生机勃勃的绿植，心情颇为舒畅。
萧清岚闻声上前，为太后手中的茶杯续上温热的蜂蜜柚子茶。
“哀家这几日，觉得胸口那股子闷气散了不少，连带着看什么都顺眼了许多。”太后浅酌了一口茶，眼中带着笑意，“看来，你那套食补的法子，还真是有些门道。”
“是娘娘凤体底子好，天家福泽深厚，奴婢只是尽了些本分而已。”萧清岚垂首笑道。
“你这丫头，就是太谦虚了。”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语气亲昵，“哀家如今是越来越离不开你了。对了，你那两个从相府带来的丫头，瞧着也是机灵的，总在外殿做些粗活也不是个事。明儿起，便让她们都到你身边来伺候吧。”
这番话，无疑是给了萧清岚天大的恩宠和信任。不仅意味着翠儿和冬儿的地位得到了提升，更代表着太后已经彻底将她当成了自己人。
这让她在慈安宫的地位，愈发稳固如山。
期间，当朝皇帝百里封，数次前来向太后请安。
他是一个身形高大、气势内敛的年轻帝王。不同于太后的外放威严，他的威压是沉默的，是内敛的。他通常只着一身玄色龙纹常服，不怒自威，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习惯将所有人和事都牢牢掌控在股掌之间。
最初，百里封并未在意母亲身边多了一个新的女官。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后宫之中再寻常不过的人事调动。他每次来，都只是循例问候母亲的身体，偶尔谈论几句前朝的政事。
“母后，儿臣听说，您最近的身子爽利了不少？”百里封坐在下首，亲自为太后剥了一个橘子。
太后接过橘子，脸上是难得的慈爱笑容：“还不是托了你给哀家找来的这个好丫头的福。哀家现在啊，饭也吃得香了，觉也睡得稳了。”
百里封的目光，这才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那个安静侍立在太后身后的女官身上。
他知道她，右相府的庶女，在甘露寺有过惊人之举，因不愿入宫争宠，而被母后破格提拔。这些情报，锦衣卫早已呈报给了他。
在他看来，这或许又是一场以退为进的、欲擒故纵的把戏。后宫之中，这样的女子他见得太多了。
可随着来的次数增多，他却逐渐发现，这个女官，似乎与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一次，他因前朝一位老臣固执己见而心烦，来到慈安宫时，脸色不免有些阴沉。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所有宫人都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唯有那个叫萧清岚的女官，依旧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垂着眼帘，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玉雕。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惶恐与畏惧，那份从容与镇定，与周围战战兢兢的宫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还有一次，太后不知何故与他起了争执，言辞间颇为激烈。
“皇帝！哀家知道你心意已决，但那周家的女儿，性情骄纵，绝非后位之选！”
“母后，此事关乎朝堂制衡，非儿女私情。朕自有分寸。”
母子二人僵持不下，殿内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萧清岚却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既没有劝解，也没有插话，只是将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安神茶，轻轻地放在了太后的手边。随即，又为百里封那已经空了的茶杯，续上了新茶。
她的动作轻柔而沉静，仿佛外界的一切纷争都与她无关。可她出现的时机，递上的东西，又是那样的恰到好处，无声地缓和了那紧绷到极点的气氛。
百里封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发现，无论殿内是其乐融融，还是气氛紧张，这个女官都始终保持着一种超乎年龄的从容与疏离。
她的眼神，永远沉静如水，不起波澜。她不像其他宫人那样，会因为帝王的喜怒而诚惶诚恐，也不会因为太后的恩宠而沾沾自喜。她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冷静地看着这宫里上演的一幕幕悲喜剧。
但同时，她又是一个最合格的参与者。她总能在太后最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递上最合宜的东西，或是一杯热茶，或是一方暖手炉，或是一碟开胃的小菜。
这种感觉非常奇特。
她明明就站在权力的中心，却又仿佛游离在整个宫廷的氛围之外。
这份独特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气质，就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墨，突兀，却又带着一种别样的意趣。
百里封这位冷酷的君王，第一次在心中，对一个女人，产生了一种名为“好奇”的情绪。
这个叫萧清岚的女官，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她那份超然的沉静，是伪装出来的，还是真的心如止水？
她放弃了成为他妃嫔的机会，来到母后身边，究竟是真的不慕荣华，还是……所图更大？
一个个疑问，在他心中盘旋。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而这个让他看不透的“有趣”女官，就像一颗脱离了他棋盘的棋子，在他的心中，留下了一道奇特而深刻的印记。
这日，请安结束后，百里封走出慈安宫。
“高德。”他突然开口。
跟在身后的内侍总管高德连忙上前：“奴才在。”
“去查查，那个萧女官，入宫之前，在相府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
“是，奴才遵旨。”
百里封负手而立，望着慈安宫那高高的宫墙，深邃的黑眸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的兴味。
他倒要看看，是怎样的过往，才能养出这样一个“有趣”的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