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太后的咳疾日渐好转,萧清岚在慈安宫的地位也愈发稳固。
太后对她信赖有加,不仅将自己的日常起居全权交由她打理,更是破例给了她查阅慈安宫月度用度账目的权力。
这本该是无上的荣宠,但当萧清岚在自己房中,对着那本厚厚的账册,仔细翻阅了几个时辰之后,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渐渐染上了一层冰冷的寒霜。
“二小姐……哦不,女官大人,您看出什么来了吗?”翠儿在一旁为她研墨,见她神色凝重,不由得小声问道。
萧清岚没有立刻回答。
她那双曾在现代财会界翻云覆雨的手,此刻正轻轻地抚过账册上的每一个数字。那流畅的笔迹,清晰的名目,从表面上看,这是一本做得天衣无缝、堪称完美的账本。
每一笔支出都有名目,每一项开销都有凭据。从太后每日的膳食原料,到宫女太监们的四季衣衫,甚至是一根蜡烛、一方手帕,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然而,正是这份“完美”,才暴露了其背后最大的不完美。
“翠儿,你还记得,我们在相府清幽阁时,每月的用度是多少吗?”萧清岚突然开口问道。
翠儿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奴婢记得。咱们院里,算上您和奴婢,还有几个洒扫的婆子,一个月的份例银子,也不过十两。若是遇上您生病要添些药材,夫人那边……还要看心情才给批。”
“是啊,十两银子。”萧清岚的指尖,点在了账册上的一处,“那你再看看这里,慈安宫仅小厨房采买木炭一项,上个月就支出了三百两。你觉得,这三百两银子的木炭,够不够咱们清幽阁烧上两年?”
翠儿被这个数字惊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女官大人,这……这宫里用度奢华,许是……许是跟相府不同?”她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
“不同?”萧清岚冷笑一声,将账册翻到另一页,“你再看这里,上月制备夏装,采买贡品云锦五十匹,实得三十匹,报损二十匹。制成衣衫后,裁剩下的边角料,按规矩应统一回收销毁,可这账上,却丝毫不见这些边角料的去向。”
她又翻了几页,声音越发冰冷。
“还有这些,每日膳房用剩的瓜果菜蔬,太后替换下来的旧衣物,甚至是用剩了一半的烛台、摔碎了一个角的瓷器……按宫规,这些都应登记在册,统一处理。可在这本账册上,它们全都像是在空气中蒸发了一样,不知所踪。”
萧清岚合上账册,那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不需要再看下去了。
身为顶尖的财会精英,她对数字的敏感度远超常人。这本看似完美的账目背后,隐藏着一个多么巨大的贪腐黑洞,她只一眼,便已洞若观火。
这背后,是一张由芳姑姑为首,盘根错节、上下串通的利益网络。她们正利用职务之便,像一群贪婪的蛀虫,疯狂地啃食着慈安宫的根基,将本应属于宫中的财物,源源不断地中饱私囊。
“这……这芳姑姑她们的胆子也太大了!这简直就是明抢啊!”翠儿气得义愤填膺,“女官大人,您快拿着这账本去禀告太后娘娘!让太后娘娘治她们的罪!”
“禀告?”萧清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却变得幽深无比,“然后呢?”
“然后?”翠儿一愣,“然后太后娘娘自然会严惩她们啊!”
“翠儿,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萧清岚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分析道,“芳姑姑是什么人?她是跟着太后从潜邸一路过来的老人,在宫里经营了数十年,根基深厚。你以为,仅凭一本找不出直接错漏的账本,就能扳倒她吗?”
“可是,这明明就是……”
“证据呢?”萧清岚打断了她,“我们有亲眼看到她把东西拿出宫外去卖吗?我们有人证吗?没有。我们有的,只是一些基于数字的‘猜测’。我若现在拿着这本账本去太后面前告状,你猜会是什么结果?”
翠儿茫然地摇了摇头。
“最好的结果,是太后将信将疑,下令彻查。可芳姑姑党羽众多,上下早已串通一气,查来查去,最终只会是不了了之。而我,一个新来的女官,却因此彻底得罪了慈安宫的老人,打草惊蛇,让自己陷入绝对的被动。”
萧清岚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而最坏的结果,是太后认为我初来乍到,便急于搬弄是非,排除异己,对我心生嫌隙。更何况,这种利用职务之便捞取好处的灰色地带,在宫中早已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水至清则无鱼,我若贸然将这层窗户纸捅破,得罪的就不仅仅是芳姑姑一个人,而是整个宫里靠着这条利益链生存的所有人。到时候,我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听完这番分析,翠儿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这才明白其中的凶险。
“那……那可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这么猖狂下去吗?”翠儿急道。
萧清岚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弧度。
“当然不。”
她伸出手,将那本账册轻轻地推到一边,仿佛那不是一本证据,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直接向太后揭发,是下下之策。对付这种根深蒂固的蛀虫,用猛药,是杀不死它的,反而会激起它更疯狂的反扑。”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运筹帷幄的智慧光芒。
“所以,我要换一种方式。一种更温和,却也更致命的方式。”
“什么方式?”翠儿好奇地问。
萧清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翠儿,你说,蛀虫靠什么生存?”
“靠……靠啃食木头?”
“没错。”萧清岚点了点头,“它们靠着啃食木头生存。那如果我们不直接去打杀这些蛀虫,而是把它们赖以生存的木头,一点一点地换成坚硬的铁石,让它们无处下口,无食可啃,它们最终会怎么样?”
翠儿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它们……它们会自己饿死!”
“对。”萧清岚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笑意,“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我需要一把不见血的刀,一个能从根源上杜绝浪费、规范流程的全新制度,将这些蛀虫的生存空间,一点一点地压缩干净。当她们发现,再也没有多余的木炭可以虚报,再也没有剩下的布料可以偷运出去时,这张看似牢不可破的关系网,自然会从内部开始崩溃。”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四四方方的宫墙。
芳姑姑,你以为你面对的,只是一个会做几道养生膳食的黄毛丫头吗?
你错了。
你面对的,是一个来自异世的、最顶尖的、最擅长用制度和规则来扼杀一切漏洞的审计之王。
一场无声的、不见血的战争,即将在这座奢华的宫殿里,悄然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