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慈安宫殿宇的琉璃瓦,洒下一地斑驳的金辉。
萧清岚正陪着太后在小花园里散步。经过近一个月的调理,太后的气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步履也稳健了许多,不再需要人时刻搀扶。
“说起来,哀家这几日夜里睡得尤其安稳,连梦都少了。”太后手里拄着一根嵌宝金拐杖,心情颇为舒畅,“你那合欢香,倒真是个好东西。”
“是娘娘心境平和,神思安宁,这香才能发挥其效。”萧清岚跟在太后身侧,微笑着应道,“养身之道,本就是心境与外物相辅相成。”
“你这张小嘴,就是会说话。”太后呵呵一笑,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哀家前日赏了你查阅宫中账目的权力,可有看出什么不妥之处?”
来了。
萧清岚心中一动,知道自己等待的机会到了。
她没有直接告状,而是脸上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与困惑,仿佛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难题。
“回太后娘娘的话,账目本身……奴婢瞧着是没什么问题的,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先是肯定了账目的“完美”,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惋惜。
“只是……奴婢前些时日斗胆整理了西边那间旧料库房,发现了一些问题。奴婢觉得,咱们慈安宫的库房管理,似乎……似乎有些混乱。”
“哦?此话怎讲?”太后的脚步停了下来,目光中带上了一丝探究。
萧清岚立刻躬身,语气诚恳地说道:“娘娘,奴婢发现,库房中的物品堆放得十分杂乱,许多名贵的药材、布料、器皿都混放在一处。如此一来,不仅需要用时查找极为不便,耽误工夫,更重要的是,长此以往,极易造成物料的霉变和虫蛀。”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为主人家心疼”的真挚。
“譬如奴婢上次整理出的那些蜀锦,原本都是上好的贡品,只因与其他潮湿的麻料堆放在一处,便生了霉斑,平白损毁了。奴婢瞧着,实在是心疼。这每一匹布,每一味药,都是娘娘您的体己,是陛下的孝心,就这么白白浪费了,岂不可惜?”
这番话说得极为高明,她不指责任何人贪腐,只说管理混乱导致了“浪费”。这既不会直接得罪人,又能精准地戳中太后这种勤俭持家的老人的痛点。
果然,太后听完,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竟有此事?芳姑姑是怎么管的家!”
“娘娘息怒,想必芳姑姑也是因宫中事务繁忙,分身乏术,才一时疏忽了。”萧清岚立刻开口为芳姑姑“解围”,姿态做得十足,“奴婢斗胆,想为太后娘娘分忧。”
她向前一步,再次深深一拜,声音清亮而坚定。
“奴婢恳请娘娘,能将慈安宫所有的库房,都交由奴婢进行一次彻底的盘点和整理。奴婢想效仿上次整理旧料库房之法,为所有物品重新分类、登记、造册、归档。”
“如此一来,不仅能让所有物品都物尽其用,避免不必要的损耗,为太后娘娘节省开支,更能让库房账目一目了然,方便娘娘您随时查阅。不知娘娘,可否允准奴婢这不情之请?”
以“为太后节省开支,方便随时查阅”为名,主动请缨!
这理由,光明正大,冠冕堂皇,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太后近来因她的调理而龙心大悦,对她已是信任有加,此刻听闻此举既能节约开支,又能让账目清晰,哪里有不应允的道理?
“准了!”太后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当场拍板,“此事,就全权交由你去办!需要什么人手,只管跟张丫头说。哀家倒要看看,我这慈安宫一年到头,究竟能省下多少银子来!”
“奴婢,遵旨!定不负娘娘所托!”萧清岚叩首谢恩,眼底深处,一抹锐利的精光一闪而逝。
这个消息,如同一阵风,很快便传到了芳姑姑的耳朵里。
彼时,她正在自己的房中,与几名心腹管事太监喝茶。
“什么?!”听完小太监的回报,芳姑姑手里的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茶水四溅,“那小贱人,竟敢把主意打到库房上来了?!”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那双精明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慌乱与警惕。
旁边的刘太监连忙劝道:“姑姑息怒。她……她不也是打着为您分忧、为太后省钱的名头吗?您看……”
“分忧?省钱?我呸!”芳姑姑啐了一口,声音里充满了怨毒,“她这分明就是釜底抽薪,想断了咱们的财路!这库房里有多少门道,你们心里不清楚吗?真让她这么一盘点,一造册,往后咱们还怎么腾挪周转?喝西北风去吗?”
众人闻言,皆是脸色一变,人人自危。
“那……那可怎么办?这是太后娘娘亲口允准的,咱们总不能公然抗旨吧?”另一名管事太监忧心忡忡地说道。
芳姑姑的眼珠子急速地转动着,脸上阴晴不定。
她知道,公然抗旨是不可能的。但就这么束手就擒,任由那小丫头拿走自己的命根子,她更是不甘心!
“哼,想动我的库房,也得看她有没有这个命!”芳姑姑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她不是要整理吗?那就让她去整!我倒要看看,她一个人,能翻出什么花来!”
她对着刘太监使了个眼色,压低了声音。
“你去,把咱们的人都敲打一遍。那丫头不是要人手吗?就给她几个最懒最滑头的。她不是要盘点吗?你就想办法,在名册上给她制造点‘小麻烦’。比如,把几样名贵药材的存放位置故意写错,让她找去吧!再比如,把几箱陈年的旧物和新入库的东西混在一起,让她分去吧!”
“姑姑英明!”刘太监立刻心领神会,“奴才明白,定要让她知难而退,不出三日,就哭着来求您把这差事收回去!”
“去吧。”芳姑姑挥了挥手,脸上重新露出了狰狞的笑意。
小丫头,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很快,太后的正式旨意便下达到了各处。
芳姑姑表面上笑着配合,亲自将一大串沉甸甸的库房钥匙交到了萧清岚手中,嘴里还说着场面话。
“萧女官,往后这库房,可就全仰仗您了。若有什么需要,只管跟咱家说,咱家一定全力配合。”
“有劳姑姑了。”萧清岚接过钥匙,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对方笑容下的刀光剑影。
她领了钥匙,又从张姑姑那里,点名要了包括冬儿在内的几名之前整理过西库房、已经有了经验的小宫女。
芳姑姑无法拒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清岚,带着自己的人,平静地走向了那几间尘封已久、象征着慈安宫利益核心的库房。
当那扇最大的、存放着珍贵药材和贡品的库房大门,在萧清岚手中被缓缓推开时,一股混合着药香与尘土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萧清岚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堆积如山、杂乱无章的箱笼,她的眼中没有丝毫的畏惧与退缩。
她知道,芳姑姑的“小麻烦”,已经在这座宝库里,为她准备好了。
但她更知道,这对于一个顶尖的“审计师”来说,根本不叫麻烦。
这叫——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