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物料卡

慈安宫的主库房，尘封的大门被推开，露出一个黑暗而混乱的巨大空间。
无数的箱笼木盒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织物和尘土混合的复杂气味。这里是慈安宫的心脏，也是芳姑姑经营多年的利益堡垒。
“二小姐……哦不，女官大人，这……这比西库房还要乱上十倍不止啊！”翠儿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骇人的景象，忍不住咋舌。
随同来的几名小宫女，也都是一脸的为难和畏惧。这里面存放的可都是顶级的贡品，万一磕了碰了，她们这些小宫女可是吃罪不起。
萧清岚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她只是平静地打量着这一切，那双清澈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兴奋的光芒。
这对于习惯与数字规则打交道的顶尖财会精英而言，便是最完美的征服战场。
她没有像上次一样，急于通风和消毒，而是先拿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库房平面草图，对着手里的名册，开始进行初步的区域划分。
“冬儿，带她们把所有窗户上层气窗打开，避免风卷灰尘进来。”萧清岚声音冷静，自带领导力，“翠儿，带两人清扫库房正中，腾出操作台。”
在她的指挥下，几个原本有些手足无措的小宫女，立刻找到了主心骨，开始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气窗打开后，光束射入昏暗库房，尘埃无所遁形，中央也很快清理出干净区域。
“好了，都停一下。”萧清岚拍了拍手，将众人召集到一起。
她没有让这些宫女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去盲目搬运，而是指着那堆积如山的箱笼，开始下达新的指令。
“现在开始初步分类：”她划出手势，“金银器封条箱搬东墙角，瓷器玉器箱搬西墙角，织物皮料放中间，药材单独放南边靠窗处通风。”
“女官大人，这……这么多东西，万一搬错了怎么办？”一名叫春桃的小宫女怯生生地问道。
“搬错无妨，但谁敢搬运时‘不小心’磕碰损坏，”萧清岚目光扫过众人，在芳姑姑安插的丫鬟脸上稍作停留，声音转冷，“慈安宫的板子，可不好受。”
这句敲打，让那两个原本还想看笑话的丫鬟，顿时心中一凛，不敢再有丝毫懈怠。
在萧清岚清晰的指令下，整个分类工作虽然繁重，却进行得井然有序。
就在这时，萧清岚竟从随身带来的一个木匣子里，拿出了一沓早已裁剪好的、巴掌大小的硬纸卡片，以及笔墨纸砚。
她在一张临时支起的小桌前坐下，竟开始在那些卡片上，书写了起来。
“女官大人，您这是在做什么？”翠儿好奇地凑上前。
“我在做‘物料卡’。”萧清岚头也不抬，娟秀有力的小楷跃然纸上。
只见那张卡片上，被她用细线画出了几个清晰的格子。
品名： 贡品东海珍珠（大）
入库时间： 永和六年三月
规格： 圆润，直径一分二厘
初始数量： 壹佰颗
现存数量：
存放位置： 甲字柜，三号屉
备注： 质地莹润，光泽上乘，需避光防潮。
她每写完一张，便将其放在一旁。那新奇的格式，清晰的条目，让围观的几个宫女都看呆了。
“今后库房所有物品，都要有专属物料卡，”萧清岚一边写一边解释，“找人只需按卡索骥，不用再翻箱倒柜。”
“天啊，这法子可真好！”春桃忍不住惊叹道，“要是早有这个，上次张姑姑要找一匹十年前的旧料子，咱们也不至于把整个库房翻个底朝天了！”
萧清岚微微一笑，又拿起另一张卡片，写道：
品名： 蜀锦（百鸟朝凤图）
批次： 永和五年贡品
入库时间： 永和五年九月
数量： 贰拾匹
存放位置： 丙字架，二层
备注： 此批次为陈料，应优先取用。
“批次？”翠儿不解地问，“女官大人，这又是什么意思？”
“织物、药材易损耗，需分批次管理，”萧清岚耐心解释，“先进库的放外侧优先使用，避免霉变虫蛀，这就是‘先进先出’。”
“先进先出……”
这一个个闻所未闻的新奇词汇和管理方法，彻底颠覆了这些宫女们对库房管理的认知。她们看着萧清岚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全然的崇拜。
然而，就在整理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芳姑姑安插的“小麻烦”，也如期而至了。
“哎呀！”
一名叫秋菊的丫鬟，在搬运一箱药材时，脚下“不小心”一滑，整个人朝着旁边一个刚刚打开的、装满了东海珍珠的盒子倒了过去。
哗啦一声，上百颗珍珠滚落满地，几颗滚进墙角货架下。
“你！你怎么搞的！”翠儿气得立刻就要上前理论。
“我……我不是故意的……是这地太滑了……”秋菊一边假惺惺地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捡，可越是着急，越是捡不起来。
萧清岚却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并未当场发作。
她对着一旁的冬儿，使了个眼色，声音平静无波：“冬儿，拿笔记下。”
“记……记什么？”翠儿一愣。
“记下，”萧清岚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永和七年四月十八，午时三刻，库房东角，宫女秋菊，因‘地面湿滑’，打翻东海珍珠一盒。都记下了吗？”
冬儿立刻心领神会，拿出随身的小本子和炭笔，一笔一划地记录起来，连秋菊脸上那心虚的表情，都简单地画了上去。
秋菊看到这一幕，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捡拾的动作也僵住了。
紧接着，麻烦接踵而至。
没过多久，另一名芳姑姑的心腹，在整理药材时，又“无意”中将两味药性相冲的药材混在了一起，险些造成巨大的浪费。
“冬儿，记下。”萧清岚的声音依旧平静，“午时五刻，库房南窗下，宫女夏兰，因‘眼神不济’，误将赤芍与藜芦混放。”
这一下，那两名奉了芳姑姑之命来捣乱的丫鬟，彻底慌了神。
她们没料到萧女官不打不骂，只像冷酷判官，将每一次“意外”都白纸黑字记录在案。
那本小小的册子，此刻在她们眼中，简直比任何板子和斥责，都更让人感到恐惧。
因为她们知道，这些被记录下来的东西，现在看似无用，可一旦积累到一定程度，呈到太后面前，那便是她们催命的铁证！
一时间，整个库房内，再也没有人敢耍小聪明了。所有人都变得小心翼翼，规规矩矩，生怕自己成为冬儿笔下的下一个主角。
萧清岚看着这瞬间安静下来的场面，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芳姑姑，你的“小麻烦”，对我而言，不过是为我将来清算你们时，多添几笔呈堂证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