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责任到人

自从冬儿拿出那本记过簿后，库房内的小动作确实收敛了不少。但有些人，仗着自己是芳姑姑的亲信，依旧不死心，试图用更隐晦的方式，来挑战萧清岚的底线。
负责搬运织物的是个叫小禄子的小太监，他是芳姑姑的干儿子，平日里在慈安宫也是横着走的角色。
他奉命将几匹新入库的云锦搬上货架，在经过一处刚刚洒过水的地面时，他抱着最上面的几匹小心翼翼，最下面那匹却不经意地垂了下来，长长的一截尾巴，就这样不偏不倚地拖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
那是一匹雨过天青色的云锦，质地轻薄，光华流转，是今年江南新贡的上品，只消看一眼，便知其价值不菲。而此刻，它却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被泥水浸染，留下了一道丑陋的污痕。
“哎哟！小禄子，你做什么呢！”翠儿眼尖，第一个发现了，立刻气得冲了过去，“这么名贵的料子，是给你这么糟蹋的吗？！”
小禄子慢吞吞地停下脚步，一脸无辜地回头，夸张地叫道：“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咱家……咱家可一直抱着呢，怎么就拖到地上了？许是这料子自己太滑了，不听使唤吧。”
他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没有半分歉意，那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里，充满了挑衅和看好戏的得意。
周围的几个宫女见状，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气氛一时间有些紧张。大家都知道，小禄子这是仗着芳姑姑的势，在故意给新来的萧女官难堪。
萧清岚闻声走了过来。
她没有像翠儿那样怒不可遏，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只是平静地走到那匹被污染的云锦前，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捻了捻那块污渍。
“可惜了，上好的雨前云锦，染了这泥水，怕是洗不净了。”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小禄子见她这副反应，心中更加得意，嬉皮笑脸地说道：“萧女官说的是，真是可惜了。都怪这料子不听话，回头咱家一定好好教训教训它。”
“料子是死物，自然不会听话。”萧清岚缓缓站起身，目光终于落在了小禄子的脸上。那目光很冷，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让小禄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但人是活的。”萧清岚淡淡地说道，“小禄子，这匹云锦，是你负责搬运的，没错吧？”
“是……是咱家。”小禄子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强撑着脖子应道。
“很好。”萧清岚点了点头，随即对着院中所有人，扬声宣布道，“既然是你弄脏的，那便由你负责将它清洗干净。”
“什么？让咱家洗？”小禄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怪叫起来，“萧女官，您没搞错吧？咱家是内侍，干的是伺候主子的活，可不是浣衣局那些粗使的奴才！”
“哦？是吗？”萧清岚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但在我这里，没有内侍和奴才之分。谁弄坏了东西，谁就要负责到底。你不仅要负责洗这匹，往后，这库房里所有受了污、需要清洗的布料，都由你一个人负责。直到你什么时候，能把东西稳稳当当地抱在怀里，不再让它们自己滑下去为止。”
这番话，让小禄子彻底傻了眼。
“凭什么！咱家不服！咱家要去告诉芳姑姑！”他仗着胆子嚷嚷起来。
“可以。”萧清岚竟干脆地应允了，她甚至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现在就可以去。你告诉芳姑姑，就说是我说的，慈安宫不养闲人，更不养连几匹布都抱不稳的废物。她若是觉得我处置得不对，尽管来找我。或者，我陪你一起去见太后娘娘，让我们一起问问她老人家，一匹价值百金的贡品云锦，和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奴才，孰轻孰重？”
“你……”
小禄子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去告诉芳姑姑？芳姑姑现在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他？去见太后？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太后最是厌恶奴才浪费东西，这事要是捅到太后面前，他别说差事，连小命都可能不保！
他看着萧清岚那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根本就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主。
最终，小禄子只能咬碎了牙，抱着那匹脏污的云锦，灰溜溜地走向了浣洗房。
经过了这番杀鸡儆猴，库房内再也没有人敢阳奉阴违了。
萧清岚趁热打铁，当场拿出纸笔，制定了一套全新的库房管理规定，并让冬儿当众宣读。
“第一，库房重地，所有当值人员，入内前需更换干净鞋履，严禁携带任何食物、水源入内。”
“第二，所有物品的搬运、整理，需严格按照物料卡上的指示进行，不得擅自更改存放位置。”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责任到人。即日起，库房划分为甲乙丙丁四个区域，每区域指派专人负责。其所负责区域内，若有任何物品发生损坏、丢失或霉变，一经查实，皆由当值负责人承担相应责任，并处以当月罚俸。损坏贵重物品者，罚俸加倍，并上报内务府处置！”
当罚俸这两个字从冬儿口中念出时，所有宫女太监的脸色都变了。
在这宫里，月钱就是他们的命根子。先前那些小打小闹，最多也就是挨几句骂，受几下板子，皮肉之苦过去也就过去了。可这直接与个人利益挂钩的罚俸制度，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扎在了他们每个人的心尖上。
这一下，那些原本还想偷懒耍滑、看热闹的人，瞬间收敛了所有的小心思。
谁也不想因为一时的疏忽，就丢掉自己一个月的血汗钱。
一时间，整个库房的工作氛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搬运东西时小心翼翼，分类整理时一丝不苟，生怕自己负责的区域出了半点差池。
最终，在萧清岚那堪称现代企业级管理模式的指挥下，仅仅用了五天时间，原本那混乱不堪、积弊重重的主库房，便被彻底整理得井井有条。
所有的物品，都按照物料卡的指示，被分门别类地归置在贴着清晰标签的货架之上。金银器、瓷器、织物、药材……每一个区域都整洁明了，一目了然。
当张姑姑奉了太后之命前来查验时，被眼前这焕然一新的景象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随手从名册上挑了一件物品：“永和三年的那盒南海夜明珠在何处？”
萧清岚甚至连名册都不用看，便从容地对冬儿说道：“去，甲字柜，一号屉。”
冬儿立刻小跑而去，不到片刻，便捧着一个丝绒锦盒回来，打开一看，正是那盒光华璀璨的夜明珠，与册上记录分毫不差。
张姑姑又接连考了几个，无一例外，全都在最短的时间内被精准地找了出来。
“好！好啊！”张姑姑看着这井然有序的一切，抚掌赞叹，“萧女官，你这本事，可真是让咱家开了眼了！”
萧清岚只是谦逊地笑了笑，目光却越过众人，望向了慈安宫的深处。
她知道，芳姑姑那张用利益编织起来的大网，已经被她剪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