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收支简报

库房的整理告一段落，但萧清岚知道，这只是“节流”的第一步。真正的症结，还藏在那一本本看似天衣无缝的流水账目里。
当夜，萧清岚的房中灯火通明。
她没有去睡，而是将慈安宫过去一年的所有流水账册，全都搬到了自己的桌案上，堆起了高高的一摞。
“女官大人，您这是……”翠儿见状，有些担忧，“您才刚忙完库房的事，身子要紧，这些账目，明日再看不也一样吗？”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萧清岚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只有在面对数字和挑战时才会出现的、灼热的光芒，“有些事，必须一鼓作气。况且，在我眼里，这些不是枯燥的账本，而是最有趣的故事书。”
翠儿似懂非懂，只能为她多点了一盏灯，又为她披上了一件披风。
萧清岚深吸一口气，铺开一张巨大的草纸，拿起毛笔。
她没有像传统的账房先生那样，一笔一笔地去核对流水，而是做出了一个让翠儿和冬儿都看不懂的举动。
她用笔在草纸上，画下了一个个巨大的、类似“丁”字的奇怪符号，凭着自己的法子梳理账目。
“女官大人，您画的这是什么呀？”翠儿好奇地问。
“这叫‘归类账’。”萧清岚浅笑开口，“账目再杂，也不过收支两项，我们只需将所有收支分门别类即可。”
在两个丫鬟惊奇的目光中，萧清岚落笔如飞。
她将慈安宫所有的开销，分为了膳食、药材、赏赐、修缮、衣料、炭火等十几个大类，每一类都对应着一个归类符号。
“永和七年三月初五，领内务府份例银一千两，记‘收入’。”
“三月初六，采买新鲜牛乳、燕窝，共计二十两，记入‘膳食’类支出。”
“三月初八，为太后采买安神汤药材，计五十两，记入‘药材’类支出。”
“三月十五，赏赐张姑姑赤金手镯一对，折银一百两，记入‘赏赐’类支出。”
……
她速度极快，将厚账本迅速分解归类，每一个数字都各归其位。
她的法子直观又清晰，将原本一团乱麻的流水账，梳理得明明白白。
两个时辰后，当所有的账目都被归入各自的“口袋”，萧清岚又开始了第二步——数据分析。
“冬儿，帮我算一下，‘膳食’类，一月到三月，总支出是多少？四月到六月，又是多少？”
“翠儿，你来算‘药材’类。以太后咳疾好转的五月为界，算一下之前和之后的月均开销。”
在她的指挥下，两个丫鬟即刻忙碌起来，虽不懂数字背后的深意，却也依着指令准确完成了计算。
最终，当所有的数据都汇总到萧清岚面前时，一个清晰的、充满了问题的画面，便呈现在了她的眼前。
她没有停歇，再次提笔，将这些冰冷的数据，转化为一份图文并茂的“报告”。
她用简单的柱状图，画出了各类开销的月度走势；用圆形的分块图，展示了各项支出在总开销中的占比。
这份在当时的人看来，新奇到不可思议的“收支简报”，就这么在她的笔下，渐渐成型。
次日清晨，萧清岚便捧着这份耗费了她一整夜心血的“简报”，求见了太后。
“哦？这么快就看完了？”太后有些意外，接过那几张画着奇怪图形的纸，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回太后娘娘，奴婢只是将账目做了一个简单的梳理，方便娘娘查阅。”萧清岚恭敬地垂首道。
太后起初还看得有些漫不经心，可当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图上时，那双锐利的凤眼，瞬间眯了起来。
那是一张关于“药材”采购的柱状图。
图中显示，五月前药材采购量尚合情理，可五月后太后病情好转、汤药大减，采购量却诡异小幅度攀升！
“这是怎么回事？”太后指着那张图，声音沉了下来，“哀家近来喝的药，已不足之前的一成，为何这药材的采买，却不降反升？”
萧清岚没有回答，只是又将另一张纸递了上去。
“娘娘请再看这张，这是关于‘织物’类的损耗统计。”
太后低头看去，只见那张纸上，用一个巨大的圆形图清晰地标注着：在过去一年中，所有新入库的名贵织物，其实际制成衣物的用量，只占了七成，而剩下的三成，则全部被归入了“裁剪损耗”和“意外污损”之中。
三成！
这是一个何其惊人的数字！
慈安宫每年贡品织物价值不菲，三成损耗，便是一笔惊人的浪费！
太后久居深宫，执掌权柄数十年，她或许不懂那些新奇的图表，但她绝对看得懂这背后代表的意义！
贪腐！猖獗到了极点的贪腐！
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张姑姑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她知道，这份看似平和的“简报”，实则是一封最致命的告密信。
萧清岚的简报无一字指责，只用冰冷客观的数据，将真相摆在太后面前，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量。
这比任何声泪俱下的控诉，都更具杀伤力！
太后将那几张纸重重地拍在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但出人意料的是，她并没有当场发作，更没有立刻下令去抓芳姑姑来对质。
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胸中的雷霆之怒。
随即，她抬起眼，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赞许到极点的目光，看着眼前的萧清岚。
这个丫头不仅聪慧，更懂分寸，未直接告状，而是将问题摆上台面，把裁决权交还主子。
这份心性，这份手腕，当真是……后生可畏！
“好，好一个收支简报！”太后最终点了点头，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意，“哀家总算是明白，为何我这慈安宫，明明份例是各宫之首，却总觉得用度紧张了。”
她拿起那份简报，递给张姑姑。
“张丫头，传哀家懿旨。”
“奴婢在。”
“日后，慈安宫所有用度，无论大小，都需先由萧女官，根据这份简报的格式，提前制作‘预算’。”太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预算出来后，呈给哀家亲览。哀家批复了，才能去账房支取银两，去库房领取物料。若有超出预算者，一律不批！若有虚报冒领者，严惩不贷！”
这道命令，如同一道无声的圣旨，瞬间斩断了芳姑姑等人所有的财路！
虚报损耗、暗中倒卖的路子被堵死，她们的利益链从根源上被彻底切断。
这等于是不动声色地，就将慈安宫的财政大权，从盘踞多年的芳姑姑手中，硬生生地夺了过来，转移到了萧清岚这里！
芳姑姑等人得知消息后气急败坏，却只能暗自叫苦，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因为萧清岚的理由，永远是那么光明正大——为太后娘娘节约开支。
谁敢反对，谁就是想让太后多花冤枉钱，谁就是心怀不轨！
她们抓不到萧清岚任何的把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存空间，被一点一点地压缩干净，却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