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昭仪的“姐妹情深”,如同一场连绵的春雨,润物无声地渗透了慈安宫的每一个角落。
而那致命的“幽昙”粉末,也随着每日的安神汤,一丝一缕地侵入了太后的龙体。
数日后,慈安宫那刚刚有了几分暖意的气氛,便再度被阴云笼罩。
太后的病情,如崔昭仪所精准预料的那般,开始“稳定”地加重了。
“咳……咳咳……”
夜半三更,凤榻之上,一阵压抑而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宫殿的死寂。
“娘娘!”
守在榻边的萧清岚立刻被惊醒,她连忙起身,快步走到榻前,为太后抚着后背顺气。
“怎么又咳得这般厉害?”萧清岚的声音里充满了焦急与担忧,她看着太后那张因咳嗽而涨红的脸,心中一阵阵地揪紧。
太后摆了摆手,好不容易才平复了呼吸,声音沙哑得厉害:“无妨……老毛病了。许是……许是这天转凉了,哀家这身子骨,不中用了。”
她的精神状态,明显比前几日差了许多,眼窝深陷,眉宇间尽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困倦。
第二天,太医院的几位御医便被紧急召入了慈安宫。以院首刘太医为首的几名老臣,个个神情凝重,轮番上前为太后请脉。
“回禀太后娘娘,从脉象上看,娘娘的脉息沉而细弱,是典型的外感风寒、引动内虚之兆。”刘太医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回道,“娘娘的咳疾本就根深蒂固,此番旧病复发,来势汹汹,还需好生将养才是。”
张姑姑在一旁听得心急如焚,忍不住问道:“刘院首,那依您看,该当如何?太后娘娘近来一直按照萧女官的法子调理,身子明明见好了,怎么会突然就……”
她话未说完,便被刘太医打断了。
“姑姑此言差矣。”刘太医摇了摇头,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萧女官的食补之法,下官也看过了,方子开得极好,皆是些温润平和之物,对调养之初大有裨益。但如今娘娘旧疾复发,单靠这些温补之物,便如同杯水车薪,怕是压不住这来势汹汹的病灶了。”
他说着,又拿过萧清岚制定的药膳方子和日常用药记录,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最终肯定地说道:“这些方子,没有任何不妥。问题不出在调养之法,而是出在这天气转凉,风邪入体之上。”
“那……那该如何是好?”张姑姑急道。
“无妨。”刘太医捋了捋胡须,开出了自己的药方,“下官以为,只需在原有调养方子的基础上,稍稍加重几味祛寒清肺的药量,再辅以针灸之术,固本培元,三五日之内,定能让娘娘的咳疾有所缓解。”
加重药量!
这四个字,让一旁侍立的崔昭仪,在心中发出了一声得意的冷笑。
她知道,自己的计策,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太医们这看似对症的药方,正中她的下怀。更猛的药性,只会加速“幽昙”的毒素在太后体内的积聚与发作,让太后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被掏空得更快!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在所有人看来,都只是那该死的天气。
很快,新的药方被送到了药膳房。
萧清岚看着那方子上被加重了好几倍的药量,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女官大人,您看……”冬儿在一旁,也看出了不对劲,“太医们这是不是……用药太猛了些?娘娘的身子,怕是受不住啊。”
“他们也是急于求成。”萧清岚叹了口气,心中充满了自责。
她反复检查了自己制定的所有方案,从焚香到绿植,从茶饮到药膳,每一个环节,她都亲自把关,确认了无数遍,均未发现任何问题。
可太后的病,为何会突然复发得如此厉害?
难道……真的是自己的学识还不够,对古代医理的认知尚浅,才导致了这意想不到的反复吗?
那本古籍上的“土方子”,终究只是杂学,比不得太医院这传承百年的正统医术吗?
一丝前所未有的焦虑与挫败感,第一次涌上了萧清岚的心头。
她将所有的过错,都归咎到了自己的身上。
“罢了。”她最终摇了摇头,对冬儿说道,“既然是太医院的决议,我们便照方抓药吧。只是,这药熬好后,必须先由我亲口试过,确认药性不会过于霸道,才能呈给太后。”
“是,奴婢明白。”
接下来的几日,萧清岚几乎是衣不解带地侍奉在太后左右。
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尽心,更加谨慎。每一盅药,她都亲口尝试;每一道膳食,她都反复检查。夜里,她就睡在太后寝殿外的软榻上,只要殿内稍有动静,她便会立刻起身。
她那张原本就清瘦的脸颊,不过几日,便又消瘦了一圈,眼下也带上了一层淡淡的青黑。
她完全没有想到,问题并非出在她精心布置的“明枪”之上,而是来自那把看似无害,实则淬满了剧毒的、来自崔昭仪的“暗箭”。
崔昭仪依旧每日都来慈安宫请安。
她总是在太后精神最不济的时候出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关切。
“母后,您今日瞧着,脸色又差了些。”她坐在榻边,亲手为太后掖好被角,声音里充满了心疼,“都怪这该死的天气,反反复复的。您说,这萧女官的法子,会不会……太温和了些?要不要臣妾再去求求陛下,让他从宫外给您寻访些神医来?”
她这话看似是在关心太后,实则句句都在暗示萧清岚的“无能”。
太后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不怪她……这丫头,已经尽力了。哀家瞧着她这几日都瘦脱了相,也是个可怜的。”
“母后就是心善。”崔昭仪叹了口气,随即又拉住一旁正在为太后准备热毛巾的萧清岚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萧妹妹,你也别太自责了。这病痛之事,本就非人力所能掌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千万别把自己给累垮了。姐姐瞧着,都心疼呢。”
她那副姐妹情深的模样,演得天衣无缝,甚至连张姑姑都有些动容,觉得之前是不是错怪了这位昭仪娘娘。
唯有萧清岚,在听到这番“安慰”时,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愈发地强烈了。
不对劲,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整个慈安宫,都笼罩在一股压抑而诡异的气氛之中。太后的病情,太医的诊断,崔昭仪的“关怀”……这一切的一切,都仿佛被人精心编排过一般,顺理成章,却又处处透着违和感。
萧清岚知道,自己一定是忽略了什么。某个最关键,也最致命的环节。
而这个被她忽略的环节,正为崔昭仪那即将到来的、最疯狂的计划,提供了最完美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