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物理按键

那个巨大的、红色的、代表着最终宣判的物理按键，在凌司那只覆盖着黑色哑光装甲的右手掌心下，被重重地、毫无怜悯地拍击而入。
“嗡——”
伴随着一阵低频的、让空气都产生肉眼可见涟漪的电流震颤声，高台后方那座利用废弃大厦钢筋骨架临时搭建、高达五十米的巨型LED屏幕矩阵，在这一瞬间轰然通电。
“工程师先生，能源核心已经完成负载转换。”AI“凌一”那冰冷、机械的合成音在通讯频道中精准响起，“圣玛丽医院与外围哨所的非必要供电已暂时切断，三万安培的电流已全部涌入地表显示矩阵。发光二极管处于超负荷运行状态，预计光强将达到旧时代标准值的八百倍。”
凌司稳稳地坐在王座上，红外复眼死死盯着前方，声音在变声器的处理下透着一股不带温度的金属质感：“稳定性评估。”
“所有物理接口均由耐高温合金锁死。只要您的手指不离开按键，这道光将成为这片废土唯一的物理信标。”凌一机械地回答道。
下一秒，屏幕矩阵爆发出极其刺目的、高频的蓝色荧光。
这道强光在漆黑如墨、足以吞噬一切光线的极夜中，如同超新星在近距离爆发。它直接刺透了漫天盘旋的狂暴风雪，将每一片冰晶都映照得如同微小的破碎镜面，然后带着毁灭性的视觉压力，狠狠地扎进了下方所有跪伏在地的新公民眼中。
“啊！我的眼睛！”
“救命……光……全是蓝色的光……”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哀嚎，许多人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向后蜷缩。
“保持注视。违令者将被视为拒绝新纪元。”凌司的声音通过扩音矩阵在广阔的冰原上空炸响，低沉且具有不容置疑的物理威慑力。
站在凌司身后低一层平台上的韩玥，下意识地用手遮住了防寒服的护目镜。她感觉到即便隔着高分子材料，那股强光依然在灼烧着她的神经。她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陈景舟，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陈教授，这种亮度和频率……他是在进行大面积的物理洗脑吗？”
陈景舟的身体在极寒中显得有些佝偻，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由于强光的刺激而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不，韩医生。他不是在洗脑。他在重构这些人的生存逻辑。用痛苦、用不可抗拒的伟力，将他的意志强行写入这些人的视网膜。你看那些颈环。”
韩玥顺着陈景舟的指尖看去。
下方广场上，每一个新公民脖子上的定位颈环都在此时疯狂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检测到心率异常波动，电击脉冲准备介入。”凌一的声音不仅在凌司耳边响起，更通过广播覆盖了全场，“所有公民，抬头。注视真理，否则，颈环将释放高压电流以修正你们的体位。”
“滋——滋——”
一连串蓝色的电弧在人群中炸开。
那名曾经在黑市呼风唤雨的铁锤，此刻双手死死按在冰面上，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崩裂。他原本想低下头避开那几乎要让他致盲的蓝光，但颈环处传来的高压电击让他整个人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硬生生地、被迫地抬起头，双眼圆睁，死死盯着那面巨大的、恐怖的屏幕。
“这……这就是他的……仁慈？”李文静紧紧搂着怀里的小雅，她的嘴唇被冻得发青，但眼神中却透着一种清醒的绝望。
“李老师，我好怕……那是什么字？”小雅的小手死死拽着李文静的袖口，声音细如蚊蝇。
李文静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那片刺痛视网膜的蓝色背景中央，无数暴力的像素点阵正在疯狂重组。
“凌一，开始最终渲染。”凌司冷酷地下达指令。
“指令确认。物理点阵锁死。血红色素覆盖率：百分之百。”
在一阵尖锐的电子啸叫声中，屏幕上原本杂乱的像素块瞬间凝聚。
那是通过最原始、最暴力的物理显示方式，硬生生砸出的一行巨大的血红色汉字。
这行汉字，每一个都足有十米见方，在蓝色的背景下显得那样突兀、那样血腥。字体的线条僵硬且笔直，充满了工业齿轮般的冰冷感，仿佛是用无数同类的尸骨在这片冰原上搭建出来的。
凌司再次调高了控制旋钮：“亮度推至巅峰。凌一关闭喷火器的消音装置。”
“功率已达百分之一百二十。物理损耗开始。”
六座重型喷火器此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幽蓝的火苗疯狂蹿升，将周围的空气烧得剧烈扭曲。在那忽明忽暗、高频闪烁的强光与烈火的伴随下，那行字的内容被死死地、不可磨灭地烙印在了广场上每一个新公民的瞳孔深处。
“看清楚了吗？”凌司站起身，庞大的装甲身躯挡住了光柱的一部分，他在高台上拉出一道长达百米的巨大阴影，“这是你们进入壁炉的唯一入场券。这也是这个世界，给你们留下的最后的物理慈悲。”
陈景舟看着屏幕上的字，原本已经麻木的身体竟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凌司那漆黑的背影，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工程师先生……你这是……你这是彻底撕碎了文明的最后一层遮羞布。”
凌司缓缓转过头，红外复眼中的红光在那行血红大字的映照下，显得愈发诡异：“陈教授，遮羞布在零下九十度的时候，连御寒的作用都没有。只有绝对的真理，才能让这群蝼蚁活下去。”
“但这太残酷了……”韩玥喃喃自语，她看着下方那些因为看清字迹而陷入崩溃边缘的人群，“他们会疯掉的。”
“疯掉的总比冻死的要好。”凌司冷冷地回了一句，随后他看向李文静，声音通过广播在全场回荡，“李文静，告诉你的学生，这几个字怎么读。”
李文静抬起头，在那足以杀人的强光中，她的视线已经模糊。但那五个巨大的血色汉字却那样清晰。她搂紧了怀里颤抖的小雅，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过冻伤的脸颊，声音沙哑且充满了破碎感：“小雅……记住这几个字。那是……【效率，即道德】。”
随着李文静的话音落下，下方人群中，那股积压已久的恐怖沉默终于被打破。
最前排的那名老工程师，看着那行“效率即道德”的大字，嗓子里发出一声极其低沉、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抽泣。这种声音迅速传染，原本寂静的冰原上，瞬间被一阵此起彼伏的绝望战栗所席卷。
“效率……即道德……”铁锤重复着这几个字，他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冻疮的双手，眼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灵光，在这一刻被彻底熄灭。
在这片被永恒极夜笼罩的废土上，旧时代的道德、人权、尊严，在那面巨大的显示屏前，在凌司那绝对理性的物理法则下，被彻底碾成了齑粉。
凌司俯视着下方那群已经彻底崩溃、陷入无尽恐惧与屈服的公民，他的右手缓缓从按键上移开。
“欢迎来到，新纪元。”他低声自语，声音被掩盖在风雪的呼啸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