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宫原本肃穆宁静的气息,在这一刻被沉重的甲胄摩擦声彻底撕裂。
数十名禁军鱼贯而入,手中紧握的长戟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领头的赵德全统领面沉如水,步履匆匆地穿过回廊,直奔萧清岚居住的偏殿耳房而去。
“赵统领,您这是何意?这里可是慈安宫,太后娘娘还歇着呢!”张姑姑虽然见惯了大场面,此刻也被这阵仗惊得不轻,快步上前拦在了门口。
赵德全站定,对着主殿的方向虚虚一拱手,语气生硬却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威严:“张姑姑,末将也是奉了陛下的严令。翊坤宫昭仪娘娘中毒一事非同小可,陛下命末将彻查整座后宫,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之迹。如今各宫都已排查过,唯余这慈安宫……还请姑姑体谅末将的难处。”
“排查各宫?”一旁的芳姑姑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脸上挂着一抹阴阳怪气的冷笑,“赵统领,您这哪是排查各宫啊,直奔着萧女官的屋子去,莫不是已经有了什么确凿的消息?”
赵德全瞥了芳姑姑一眼,没有接话,只是冷声下令:“搜!凡是药材、器皿、古籍,一律仔细查验,不得有误!”
“是!”
禁军士兵们应声而动,直接推开了萧清岚的房门。
萧清岚此时正坐在窗边的一张简陋木凳上,手中握着半卷未读完的古籍。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她既没有惊慌失措地尖叫,也没有起身阻拦,只是平静地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闯入的士兵。
“萧女官,得罪了。”赵德全走进屋,看着这个泰然自若的少女,心中也闪过一丝诧异,但随即便被冷酷的职责所取代,“末将例行公事,还请女官配合。”
“赵统领请便。”萧清岚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波澜,“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屋子里除了一些太后赏赐的物件和奴婢自己琢磨的药材方子,并无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统领大人若是能查出真相,还这后宫一个太平,倒也是功德一件。”
士兵们开始在屋内翻箱倒柜。
原本整洁的床铺被掀开,书架上的书卷被胡乱丢掷在地,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被一一打开,空气中弥漫着脂粉与草药混合的凌乱气息。
“你们轻着点!那些可都是御赐的东西!”翠儿急得直掉眼泪,想要上前护住,却被一名侍卫粗暴地推开。
“谁敢阻拦查案,一律按同谋论处!”赵德全一声暴喝,让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唯余翻找物品发出的沉闷声响。
冬儿咬着牙,死死盯着那些士兵的动作,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看了一眼始终不发一言的萧清岚,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愈发浓烈。她太了解相府那些人的手段了,这种时候,绝不会只是简单的“搜查”。
芳姑姑靠在门框边,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快意。她看着萧清岚那副从容的样子,心中暗自冷笑:装吧,接着装吧,我看你待会儿还能不能这么淡定。
搜查持续了约莫两刻钟。
就在众人以为一无所获时,一名蹲在床榻边缘的士兵突然停下了动作。他伸长了手臂,探向床底下最幽深的角落,随后发力一拽。
一个用黑布包裹着的沉重物事,被他从床下拖了出来。
“统领,发现了可疑物件!”
那士兵站起身,解开黑布。里面是一个看起来十分陈旧的小石臼,臼心处还残留着一些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粉末。
赵德全眼神一凝,立刻招手唤过随行的太医。
那名太医快步上前,先是仔细端详了石臼的成色,随后伸出手指,在臼底的缝隙处轻轻捻起一点白色粉末。他凑到鼻端嗅了嗅,又拿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探入,片刻后,那银针的尖端竟隐隐透出一种诡异的淡紫色。
太医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连拿着银针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刘太医,如何?”赵德全沉声问道。
刘太医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转过身对着赵德全和周围众人,颤声禀报:“回统领……这石臼缝隙中的残留粉末,正是……正是西域奇花‘幽昙’!其药性阴冷,与昭仪娘娘中毒的症状……完全吻合!”
此言一出,如平地起惊雷,震得在场所有人面无人色。
“什么?!真是幽昙?!”芳姑姑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随即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指着萧清岚厉声喝道,“萧清岚!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口口声声说自己研究药理,原来竟是在这慈安宫里,在太后娘娘的眼皮子底下,私自研磨毒药谋害妃嫔!”
张姑姑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她看着萧清岚,嘴唇颤动,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冬儿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冲上前去,“这石臼不是我们小姐的!我们小姐研药用的都是小厨房那尊玉臼,这东西……这东西分明是有人栽赃!”
“放肆!禁军搜出来的东西,岂容你一个卑贱的丫头抵赖?!”一名侍卫不由分说,直接按住了冬儿的肩膀,将其强行拖到一旁。
“萧女官,这石臼是从你床下搜出来的,上面还残存着禁药。”赵德全走近萧清岚,目光中带着审视与冷酷,“人证物证俱在,你现在能否给末将一个合理解释?”
萧清岚缓缓站起身。
她看着那个石臼,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那是看穿了低劣骗局后的蔑视。
“赵统领,您想要什么解释?”萧清岚的语气依旧平静得令人发指,甚至带了一丝隐隐的笑意,“是想让我解释,为什么我会在研磨了如此珍贵的、能让全后宫都忌惮的毒药后,不选择将其销毁,反而用一块这么敷衍的黑布包着,扔在床底下等着你们来搜?”
“你这是在狡辩!”芳姑姑尖声叫道,“说不定是你还没来得及处理!又或者你自恃得宠,觉得没人敢搜这慈安宫!”
“芳姑姑倒是比我还了解我自己。”萧清岚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随后转向赵德全,“赵统领,这石臼虽然是从我房里搜出来的,但东西确实不是我的。至于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想,这宫里想要我命的人,恐怕比想要真相的人多得多。”
赵德全冷哼一声,并不理会她的言语交锋:“这些话,你留着去跟陛下说吧。来人,将萧清岚拿下,押送内审司候审!”
“不!你们不能带走她!”冬儿拼命挣扎着,哭喊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两名力大无穷的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了萧清岚的手臂。
萧清岚没有反抗,只是在经过冬儿身边时,投去了一个安抚且深邃的眼神。那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运筹帷幄的冷峻,仿佛这所有的岌岌可危,都只是她预料中的一环。
“萧女官,请吧。”赵德全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萧清岚在一片唏嘘、幸灾乐祸与担忧的目光中,被禁军带出了慈安宫。
原本富丽堂皇、象征着她荣耀与立足之地的偏殿,此刻却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那一尊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却又透着阴谋气息的小石臼。
局已成,网已张。
萧清岚的背影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在所有人看来,这个相府庶女的平步青云之路,在这一刻,已经彻底断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