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绝望合同

雨水顺着破旧公交站台的铁皮顶棚边缘，汇成一道道水帘，无休无止地垂落。

杜月蜷缩在冰冷的长椅一角，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杂物的塑料袋。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寒冷，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一种更深的、源自心底的寒意早已将她冻僵。

就在她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的时候，一道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站台的侧面，像一滴浓墨突兀地滴入了这片灰色的雨幕。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长款雨衣的男人。

雨衣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颌和毫无血色的嘴唇。他手中提着一个同样是黑色的老式公文包，雨水顺着皮革表面滑落，却没有沾湿分毫。

男人的目光，像两枚精准的探针，越过雨帘，死死地锁定在杜月身上——先是她脚边那个破损的行李箱，然后缓缓上移，最终停留在她那张写满沮丧与绝望的脸上。

他迈着一种极为僵硬的步伐，走到杜月面前。

雨水敲打铁皮顶棚的声音很大，但他的脚步声却轻得诡异，仿佛根本没有踩在积水的地面上。

男人一言不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略微有些潮湿的纸质传单，递到杜月眼前。

那是一张最常见不过的房屋出租广告，上面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单身公寓，拎包入住，押一付一。

杜月空洞的眼神聚焦在那张纸上，没有任何反应。

男人似乎很有耐心，他保持着递出传单的姿势，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极其生硬，低沉得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小姐，你在找房子吗？”

杜月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被包裹在黑暗中的男人，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男人似乎看穿了她的窘境，将传单又往前递了递，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我手上，正好有一套非常适合你的公寓。在福安路的老筒子楼，虽然旧了点，但是家电齐全，最重要的是，价格非常便宜。”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杜-月-的反应。

“而且，看你这么着急，我可以做主，这套公寓，你不需要缴纳任何押金，月租只要三百。如果你现在就决定，签了合同，我马上就可以带你过去入住。”

无需押金，月租三百。

这两个条件，像两根细小的针，刺破了杜月近乎凝固的绝望。

她残存的理智告诉她，这不正常，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一个正常的房屋中介，绝不会在这样的暴雨夜里，游荡在街头，向一个狼狈不堪的陌生人推销如此“物美价廉”的房源。

她想拒绝，想说自己不需要。

但当她低头看到自己仅剩三百块的银行余额，再摸了摸口袋里那部已经变成砖块的手机时，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三百块，连最便宜的旅馆都住不起一晚。

而眼前的暴雨，似乎永远都不会停。

在男人宽大的黑色雨衣内侧口袋里，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微型仪器，正无声地闪烁着刺眼的红光。那光芒映在他的胸口，仿佛一颗跳动着的邪恶心脏。

仪器屏幕上，一串不断攀升的数值最终稳定了下来，旁边清晰地标注着：**能量标准，完全符合。

他隶属于一个游走在城市阴影中的非法组织——“唯心黑市”。他们从不在阳光下交易，他们的商品，是人类最极致的负面情绪。而他们的捕猎场，就是像福安路筒子楼那样，被污染的极阴之地。

只要将杜月这样散发着浓烈“绝望残渣”的猎物骗入陷阱，那座凶宅就会像一个巨大的能量榨取器，不断吸食她的负面情绪，直到将她榨干为止。

而这一切，中介自然不会透露分毫。他只是用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睛，平静地观察着猎物最后的挣扎。

杜月终于动了。

她伸出已经冻得发青的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传单。

“……你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希冀。

中介点了点头，惨白的脸上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当然。合同就在这里，白纸黑字，你看清楚。如果你同意，我们现在就可以签。”

他再次打开公文包，拿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租房合同和一支笔。

合同纸张泛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与他身上的气味如出一辙。

杜-月-借着站台昏暗的灯光，勉强看着合同上的条款。租期一年，月付，租金三百，无押金……所有条款都简单得不可思议，简单得像一个赤裸裸的陷阱。

但她已经没有选择了。

签下这份合同，她今晚至少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能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

不签，她就只能在这无尽的暴雨中，慢慢地被寒冷和绝望吞噬。

“我……我签。”

她从男人手中接过笔。因为手指冻得僵硬，她尝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握住。

她将合同放在自己湿漉漉的膝盖上，用尽全身力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中介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明显，那是一种任务完成后的满足。

他迅速收起合同，将其中的一份递还给杜月。

“好了，杜小姐。合作愉快。”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串孤零零的、带着铜锈的钥匙，放进杜月的手心，钥匙冰冷的触感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这是公寓的钥匙。地址是福安路74号，4单元，404室。我就不送你过去了，祝你……入住愉快。”

说完，他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便转身融入了浓重的雨幕之中，很快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只留下杜月一个人，蜷缩在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带着霉味的合同和一把冰冷的钥匙。

她成功地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归宿”。

却不知道，自己已经主动走进了黑市为她精心预设的，一个更加深不见底的凶宅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