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通道内,死一般的寂静。
杜月的身体,还在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她眼前的黑暗,仿佛与那段全息投影中,王志宏和林峰拖拽着尸体,所走过的那段漆黑的消防通道,重合在了一起。
她仿佛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混合了灰尘、血腥与死亡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领导……”
过了很久,她才用一种极其沙哑的、几近干涸的声音,开口问道。
“你说……他最后的执念,是修复那个BUG……”
“那这个BUG,到底是什么?”
她无法理解。
到底是什么样的BUG,能让一个人的执念,强大到,连复仇都可以忘记?
赵浮舟看着她那双通红的、充满了不解与悲愤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地,再次举起了手中那台,银白色的潜意识波段解析仪。
“或许……”他的声音,低沉而又充满了磁性,“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他自己,才能告诉我们。”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再次,按下了仪器上的一个按钮。
——【记忆回溯】。
只听见,解析仪的探头,再次发出了一阵细微的机械运转声。
那道刚刚才熄灭的全息投影,再一次,在两人面前那片漆黑的空气中,亮了起来!
这一次,影像的时间线,并没有停留在张伟死亡的那一刻。
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地,向后,回拨!
画面的景象,如同按下了快退键的录像带,飞速地倒流。
王志宏和林峰那丑陋的嘴脸,消失了。
张伟那冰冷的尸体,也重新“活”了过来。
最终,时间,定格在了……
程序员张伟,死亡前的,第二十四个小时。
同样是深夜。
同样是这个冰冷的、如同坟墓般的工位。
但,投影中的张伟,还活着。
虽然,也仅仅是,“活着”而已。
影像中,年轻的程序员,独自一人,坐在那把破旧的人体工学椅上。整个空旷的、巨大的开发部,只有他头顶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还亮着。
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极度疲劳、仿佛随时都会散架的状态。
他的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眼袋乌青,仿佛已经被这台电脑,吸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的那双本该灵活敲击代码的手,此刻,却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连最简单的、按下一个回车键的动作,都显得无比艰难。
但他,还在坚持。
他还在修复着,一个由公司外包出去的、第三方财务软件的、极其隐蔽的底层漏洞。
这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做好了,没有奖励。
做不好,却要背上所有的黑锅。
整个部门,没有人愿意接手。
只有他,这个最老实、最能干、也最需要钱的“老黄牛”,默默地,接了下来。
就在这时,投影中的画面,出现了一个关键的转折。
影像中的张伟,在又一次修复失败后,他那双因为长期熬夜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罕见的、混杂着不耐烦与疯狂的决绝!
他似乎,不想再用常规的方法,去一点一点地,排查这个如同牛皮癣般的漏洞了。
他,决定,走一条捷径。
一条充满了风险,但却能最快解决问题的捷径。
只见,他那双颤抖的手,在键盘上,快速地,敲下了一长串极其复杂的、根本不属于这个外包软件权限范围的、越权的访问指令!
他,要用自己过去几年里,偷偷掌握的公司服务器的最高权限,去强行地,篡改这个软件的底层代码!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堪称“自杀式”的编程方式!
一旦出现任何细微的差错,就可能导致整个公司的财务系统,瞬间崩溃!
但是,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太累了,他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然后,回家,好好地,睡上一觉。
随着他,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
投影画面中,那台破旧的电脑屏幕,其原本的、充满了各种BUG的软件界面,在一瞬间,被一片飞速滚动的、绿色的数据流,所彻底覆盖!
这些数据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绕过了公司所有常规的、由一层层防火墙所构筑起来的“堤坝”。
最终,直接地,接入到了一个,隐藏在暗网最深处的、任何人都无法追踪的、加密的服务器根目录!
那里,是王志宏,是天宏集团,是整个罪恶链条,最核心、最黑暗的……秘密所在。
投影的画面,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放大了。
那台电脑屏幕上的内容,清晰地,呈现在了杜月和赵浮舟的眼前。
屏幕上,不再是枯燥的代码。
而是一行行、一列列,密密麻麻的、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的金融监管部门,都为之疯狂的,罪恶的数据!
——大量境外的、无法被追踪的、非法的资金流向数据!
——数十家层层嵌套的、用以洗钱和转移资产的空壳公司的详细名单!
——以及,那个与“天启科技”有着直接资金往来的、“非法唯心黑市”的、最完整的洗钱网络底层架构代码!
这,就是王志宏,最大的秘密。
也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外人知道的、真正的“财务漏洞”!
投影中,年轻的程序员张伟,看着屏幕上这些足以掀起金融海啸的、恐怖的数据,他那双本已麻木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极度的、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震惊!
他,只是想修复一个BUG。
却没想到,自己,竟然无意中,闯入了一个,比BUG本身,还要恐怖、还要黑暗的……罪恶深渊!
他的瞳孔,因为这巨大的冲击,而放-大-到-了-极-限。
他下意识地,想要关闭这个页面,想要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是,就在这时。
他,做出了一个,彻底改变了他命运的、小小的动作。
他拉开了自己办公桌最下方的、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从里面,拿出了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已经有些泛黄的纸。
那是一份,医疗诊断书。
诊断书的抬头,是一个苍老的名字。
而诊断书的内容,则是一个冰冷的、充满了绝望的重症疾病名称——【尿毒症晚期】。
在诊断书的旁边,还夹着一张同样泛黄的、来自于医院的、高额的催费单。
上面那串长长的、代表着每周透析费用和未来换肾手术预估费用的数字,对于一个月薪只有八千块的、来自农村的年轻程序员来说,是一个他倾尽一生,都无法还清的……天文数字。
投影中,年轻的程序员,看着手中那张薄薄的、却又重如泰山的催费单,他那双因为长期编程而略显干涩的眼睛,红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缓缓地,再次抬起头,看向了面前那台电脑屏幕上,那些闪烁着罪恶光芒的、庞大的非法数据。
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在极致的绝望之中,所诞生的、最后一丝的、疯狂的希望。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将他自己,也彻底拖入深渊的、致命的决定。
他,要利用这些数据,去勒索王志宏。
他,要用这些见不得光的钱,去换取,自己亲人活下去的……机会。
他,选择了与魔鬼做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