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魔鬼的交易,开始了。
全息投影的画面,还在继续。
在做出了那个致命的抉择之后,影像中的程序员张伟,他那双因为疲惫和绝望而变得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芒。
那不是希望之光。
而是一种,赌上自己所有的一切,包括灵魂和良知,也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疯狂的赌徒之光。
他没有立刻去找王志宏摊牌。
他知道,在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面前,赤手空拳地去谈判,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需要筹码。
一个足以让王志宏感到恐惧,让他不得不妥协的、绝对的筹码。
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那份催费单和诊断书,重新,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了抽屉的最深处。
紧接着,他那双原本还在颤抖的手,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
他新建了一个最高加密级别的、独立的底层代码工程。
然后,他开始,将自己刚刚才从那个加密服务器里,截获的所有核心数据——那些境外的非法资金流向,那些多层嵌套的空壳公司名单,以及,那个“非法唯心黑市”最完整的洗钱网络底层架构代码……
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最精密的零件,被他一点一点地,打包,压缩,然后,编写进了一段全新的、具有“阅后即焚”和“自我毁灭”性质的、定向的加密发送程序之中。
这是一个,完美的“信息炸弹”。
一旦发送出去,它就会在瞬间,引爆整个华夏的金融圈和安全部门。
而王志宏和他的“天宏集团”,以及那个隐藏在更深处的“唯心黑市”,都将被这颗炸弹,炸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在代码的最后,那个通常被程序员用来写注释和吐槽的备注栏里,张伟,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却又充满了决绝的语气,写下了他,最后的计划。
【致:国家网络安全与金融犯罪调查中心】
【附件内,为天宏集团及其关联公司,近年来所有的非法洗钱证据。】
【我,愿以一名公民的身份,实名举报。】
【我不要任何荣誉,也不要任何表彰。】
【我只希望,能根据相关的举报奖励条例,换取一笔,足以支付我母亲,尿毒症换肾手术的,大额奖金。】
【拜托了。】
这,就是他最后的求救。
也是他,最后的希望。
他,试图用一种最刚烈、最决绝的方式,去撬动那台冰冷的、巨大的国家机器,以此,来换取,自己家人活下去的机会。
在写完这段备注后,他便开始了长达十二个小时的、不眠不休的、持续的代码编写与程序调试工作。
他要确保,这颗“信息炸弹”,万无一失。
投影中,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从深夜,变成了黎明,又从黎明,变成了黄昏。
而坐在工位上的张伟,却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雕像,一动不动。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眼前那片闪烁着代码的、冰冷的屏幕。
他手腕上那块廉价的智能手表,其内置的健康监测功能,开始不断地,发出刺耳的、心率过高的电子警报声。
屏幕上,那代表着心率的数字,从120,一路飙升到140,160……
早已远远地,超出了一个正常人所能承受的极限。
但是,他没有停下。
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手腕上的警报。
他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意志,都已经完全地,投入到了那段,承载了他所有希望的求救代码之中。
他,没有停止,那疯狂的物理输入。
终于。
当投影中的时间线,与他心梗发作的那个瞬间,完全重合时。
影像中,年轻的程序员,终于,敲下了最后一个字符。
整段程序,编写完成。
所有的BUG,都已修复。
所有的加密,都已就绪。
他,只需要,再做出最后一个,简单的动作。
——按下,那个位于键盘右下角的,“Enter”回车键。
只要按下去,这段承载了他所有希望与绝望的求救代码,就会被瞬间发送出去。
他的母亲,或许,就能得救了。
而他,也将在无尽的牢狱之灾,或者,更直接的、来自王志宏的“物理抹杀”中,迎来自己,最终的结局。
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食指。
那根因为长时间的敲击,而已经变得有些红肿、甚至畸形的手指。
它,在空中,微微地,颤抖着。
然后,缓缓地,向着那个,决定了他,以及无数人命运的,回车键,落了下去。
然而。
就在他的指尖,距离那个按键,还有不到一毫米的、最后的距离时。
他的心脏,那颗早已不堪重负、跳动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的引擎,终于,发出了它,最后的悲鸣。
一股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如同被瞬间撕裂般的剧痛,从他的胸口,轰然爆发!
他的眼前,一黑。
他的意识,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他那只即将按下去的手指,也永远地,停在了半空中。
影像中的程序员,在即将按下回车键,发送那段求救代码的、最后的前一秒,心脏,骤停。
他的身体,如同一个被抽掉了所有电力的机器人,无力地,向前,倒了下去。
重重地,趴在了那冰冷的、还亮着代码的键盘之上。
那段,本该被发送出去的求救代码,最终,还是没能,成功地,发送。
他,终究,还是没能,按下那个回车键。
全息投影,到此,播放完毕。
那道刺眼的白光,缓缓地,熄灭了。
赵浮舟手中的解析仪,也停止了嗡鸣。
整个消防通道,再次,陷入了绝对的、令人心碎的黑暗与死寂。
杜月和赵浮舟,缓缓地,将自己的视线,从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半空中,收了回来。
然后,不约而同地,重新,看向了那个,还端坐在真实世界的工位上、那个半透明的、灰白色的程序员灵体。
在这一刻,他们,终于,完全地,掌握了整个事件的全貌。
也终于,彻底地,理解了。
为什么,这个灵魂的执念,不是复仇。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进行着永无止境的、徒劳的敲击。
他,那在报废键盘上,无声且疯狂的敲击动作,根本不是在修复什么技术上的BUG。
那,是他在用自己那已经消散的灵魂,在用自己那不灭的执念,在死后,依然,一次又一次地,不断地,重复尝试着,去发送那段,未能成功发出的……
最后的,求救代码啊!
他,只是想,救他的妈妈。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