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杜月静静地站着。
她的眼前,仿佛还在回放着刚才那段全息投影的、最后的画面。
那个年轻的程序员,那根在最后关头,无力垂下的手指。
以及,那个永远也无法被按下的,回车键。
她看着面前,那个还在重复着徒劳敲击的、半透明的灵体,只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给紧紧地攥住了,疼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之前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对金钱的渴望,和对复仇的快感……
在这一刻,在这股纯粹的、令人心碎的、名为“孝”与“爱”的执念面前,都变得,如此的渺小,如此的,不值一提。
她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伸向了自己胸前,那个还在忠实地记录着一切的、闪烁着微弱红光的微型执法记录仪。
然后,她用一种极其轻柔的、充满了仪式感的姿态,按下了关闭键。
红光,熄灭了。
她,不想再用这种冰冷的、作为“证据”的方式,去记录这个可怜灵魂,最后的挣扎。
紧接着,她又松开了自己那只,一直紧紧握着的、代表着“GM权限”的、由数据流构成的猩红戒尺。
戒尺,化作了点点绿色的光芒,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杜月脸上,那副原本带有强烈的目的性、充满了计算与收益的、属于“地狱HR”的职业假笑,也彻底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切的、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悲哀。
她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样,出身平凡,为了家人,为了生存,而被这个冰冷的资本世界,彻底压榨至死的底层员工。
她再也无法,将他,视作一个可以用来提取怨气值、可以用来完成KPI、可以用来换取那二百万奖金的“任务目标”。
他不是NPC。
他不是怪物。
他,只是一个,和她一样的,可怜人。
在这一刻,杜月,放弃了所有利用这个灵体,来为自己牟利,或者完成常规KPI考核的计划。
她的心理状态,由原本那种纯粹的、赤裸裸的利益导向,彻底地,转变为了一种,对同类悲惨遭遇的、最深沉的、最纯粹的悲哀与共情。
而就在杜月内心发生这种巨大转变的同时。
她脑海中,那个一直以来,都以“高维吞噬体”的姿态,冷酷地、贪婪地,吸收着她所有负面情绪的“怨气系统”,也第一次,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的异变!
【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正在产生一种无法被归类、无法被量化、无法被吸收的、全新的情绪波动……】
系统,那一直以来都充满了机械合成质感的聒噪语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困惑?
【正在分析该情绪……成分:悲伤90%,同情85%,怜悯80%……】
【错误!错误!该情绪样本,不符合“负面情绪”定义!无法进行能量转化!】
系统面板上,那些不断滚动的、充满了嘲讽性质的资本家语录,和那些血红色的、代表着危险与机遇的乱码,在这一刻,全部,清空了。
整个系统,仿佛都因为杜月这种“反常”的、纯粹的“利他”情绪,而陷入了短暂的、逻辑上的死机。
它的底层逻辑,在检测到这个区域里,这种极端的、非攻击性的、充满了人性悲剧的磁场后,似乎,也被触动了。
它那冰冷的、只知道吞噬与交易的核心程序,发生了有史以来,第一次的、主动的运算重组!
几秒钟后。
当系统再次在杜月眼前,弹出提示框时。
那个界面,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金碧辉煌、充满了诱惑的“商城”风格。
而是一个,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极其简洁的、纯白色的任务文本框。
文本框里,也只有一行,简简单单的、却又重如泰山的、黑色的字体。
【唯一主线任务已触发……】
【任务名称:“人道引渡”。】
在这行任务名称的下方,是同样简洁的、却又让杜月心中,掀起万丈波澜的任务要求。
【任务要求:】
【1. 放弃吸收该灵体(编号:P-002【最后的程序员】)的所有能量。】
【2. 放弃利用该灵体,完成任何官方或非官方的KPI考核。】
【3. 协助该灵体,连接外部网络,并将其那段未能发出的求救代码,成功地,发送出去。】
【任务奖励:无。】
【任务惩罚:无。】
这是,这个充满了资本家嘴脸的、视财如命的“怨气系统”,自绑定杜月以来,所发布-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没有任何物质奖励的、纯粹的、非盈利性质的任务。
它,似乎也想看一看。
当一个打工人,在面对另一个打工人的、最后的、卑微的执念时,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杜月看着眼前这个,纯白色的、没有任何利益驱动的任务框,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犹豫,也没有任何的权衡。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头,再次,看向了那个,还在无声地、疯狂地,敲击着键盘的、可怜的灵魂。
然后,她,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无比温柔的、充满了理解与释然的微笑。
她,轻轻地,在心中,对系统,说了一句。
“我,接受。”
做出决定后,杜月不再迟疑。
她走上前,来到了那个程序员灵体的身旁。
她看着那台早已报废的、漆黑的电脑屏幕,又看了看灵体那双还在疯狂敲击的手。
她知道,想要让他得到安息,就必须,让他,亲眼看到,那段代码,被成功地,发送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将自己那部崭新的、功能强大的、由九局提供的智能手机,拿了出来。
她没有去碰那台旧电脑。
她知道,那台电脑,连同这个工位,都是这个灵体执念的一部分,是无法被外界的物理力量所干涉的。
她,需要用一种,更“唯心”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系统。”她在心中默念,“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需要你,以我这部手机为‘服务器’,为他,构建一个,虚拟的、但却能让他‘看’得见的编程界面。”
“并且,我需要你,将他现在所‘敲’出的所有代码,都实时地,同步到我这部手机上。”
【指令确认。】系统的回应,简单而又高效。
【正在构建虚拟编程环境……】
【正在链接目标灵体潜意识……】
【实时代码同步……已开启!】
瞬间,杜月手中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屏幕上,出现的,不再是她熟悉的手机桌面。
而是一个,和投影中,张伟电脑上,一模一样的、漆黑的、充满了绿色代码的编程界面!
而那些代码,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一行一行地,被“敲”了出来!
其速度,与旁边那个灵体,疯狂敲击键盘的频率,完全同步!
成功了!
杜月的心中,涌上一股喜悦。
她将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台旧电脑的屏幕前,调整好角度,确保那个灵体,可以清晰地,看到手机屏幕上的内容。
做完这一切,她便退到一旁,和赵浮舟一起,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年轻的程序员,将他那段,迟到了半年的求救代码,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重新,“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