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火门后,是通往二楼病区的昏暗楼梯间。
空气中那股灰白色的浓雾变得更加厚重。
那单调的、充满了哀恸的八音盒旋律,也变得更加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幽幽地回荡。
赵浮舟走在最前面。
他手中那把沉重的高动能物理步枪,枪口始终保持着向上的标准警戒姿态。他那双隐藏在头盔下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雷达,警惕地扫视着上方楼层每一个可能出现危险的角落。
而杜月,则紧跟在他身后,充当着他最可靠的“精神护盾”。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在这充满了未知的诡异楼梯间内,沉默地匀速向上攀爬。
突然,走在前面的赵浮舟开口了。
他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频道,清晰地传入了杜月的耳中。
那声音没有了之前的冰冷,也没有了之前的无奈,而是带着一种对“战友”的绝对坦诚。
“杜月。”
“嗯?怎么了领导?”杜月应了一声。
“刚才你看到的,我之所以会失控,是因为那段旋律勾起了我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赵浮舟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是个孤儿。”
杜月听到这话脚步微微一顿,但她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长大的地方,是一家由某个慈善基金会全额资助的孤儿院。那里的环境很好,老师们对我们也很好,我们每天都能吃饱穿暖,还能接受最好的教育。”
“我一直以为那里就是天堂。”
“直到我十岁那年。”
赵浮舟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黑暗记忆之中。
“那一年,孤儿院里来了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他们说要从我们这些孩子里,挑选出一批体质最优秀的,去参加一个能为国家做贡献的秘密‘天才计划’。”
“我们当时都觉得很光荣。”
“但我们都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天才计划’,其真实的名称叫做——‘深渊污染容器筛选实验’。”
“容器?”杜月听到这个词,心中猛地一紧。
“是的容器。”赵浮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嘲,“他们将一种从某个S级异常空间里提取出的、具有高度污染性的‘深渊’能量,以‘疫苗’的名义,注射进了我们每一个孩子的身体里。”
“然后观察我们谁能活下来。”
“谁能成为那个可以完美地承载并融合那股狂暴能量的最终的……‘容器’。”
“而那些无法承受污染,身体发生崩溃、异变的孩子……”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冰冷。
“……都会被当做‘废弃品’进行无害化处理。”
“我就是那场残酷的、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的淘汰实验中唯一的幸存者。”
“也是他们眼中那个不该存在的……废弃品。”
赵浮舟就这么一边保持着绝对的警戒,一边将自己那段被他尘封了多年的、充满了血与泪的真实记忆,通过语言毫无保留地向杜月进行了同步。
而杜月在听完他这番堪称惊世骇俗的“自我介绍”后,整个人都彻底愣在了原地。
她停止了向上攀爬的脚步。
她的脑海中如同被一道闪电狠狠地劈中!
孤儿院……人体实验……深渊污染……
这些词让她立刻联想到了之前在局座办公室里,那位和蔼的老人向她展示的那份关于旧市第三儿童医院的背景资料!
她立刻在自己的战术终端上,调出了那份被她下载下来的内部资料。
然后她将其中那段关于“保守派高层为人体收容实验提供保护伞”的关键信息,与赵浮舟刚刚讲述的、出身激进派人体实验基地的情报,进行了一次快速的交叉逻辑比对。
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黑暗罪恶事件,在这一刻通过“人体实验”这个核心关键词,被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杜月和赵浮舟就这么停在楼梯转角处,完成了一次足以颠覆整个特勤九局的核心情报互换。
“领导……”
杜月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有些干涩。
她在战术终端的空白文档上,快速绘制出一条清晰却又令人不寒而栗的关系逻辑链。
然后她将屏幕转向了赵浮舟。
“你看。”
她指着屏幕上被红线连接起来的两个事件。
“你们激进派在孤儿院里进行的‘深渊污染容器’筛选实验。”
“和保守派高层暗中支持的、儿童医院违规人体收容实验……”
“虽然一个是为了制造‘容器’。另一个是为了测试‘收容物’。”
“但是它们在最底层的技术逻辑上,是不是存在着某种高度重合?”
“它们是不是都在试图将来自‘深渊’的异常污染,与人类,尤其是儿童这种精神力最纯粹、最不稳定的载体,进行强制融合?”
“我甚至怀疑,”杜月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双方极有可能在暗中争夺同一种极其稀有、也极其危险的深渊污染资源!”
听完杜月这番大胆却逻辑严密的推论,赵浮舟隐藏在头盔下的面容,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默认并确认了这个推论。
因为这也是他长久以来一直怀疑,却不敢深究的禁忌真相。
“所以……”赵浮舟的声音变得无比沙哑,“我们从一开始就只是棋子。”
他终于彻底认清了两人此刻面临的致命处境。
局座派他前来执行任务,不只是因为此地爆发极哀灾变。
更是为了借这次事件,牵扯出保守派内部的黑暗隐患。
而激进派系得知他这个实验废弃品存活,还拥有克制深渊污染的关键存在杜月后,必然会不择手段出手。
他们已经被卷入特勤九局顶层派系斗争的漩涡中心。
从头到尾,两人都是高层博弈里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我们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
杜月看着赵浮舟,眼神里第一次燃起了不输于搞钱执念的强烈求生欲。
她绝不能让到手的巨额报酬,葬送在高层的肮脏权斗之中。
她当即修改了原本单纯清剿灾变的任务目标。
“领导!我们必须反击!”
她的声音充满了决绝。
“我们必须在保证自身存活的前提下,主动搜查这座废弃医院,截获能够证明两派非法人体实验的直接实物证据!”
“只有把这些把柄牢牢攥在我们自己手里!”
“我们才能在后续的博弈中掌握反制筹码,不会被他们当成用完就扔的牺牲品!”
赵浮舟看着眼前这个,在生死危机下快速蜕变,从财迷瞬间变得心思缜密的女人。
他沉寂多年的心底,也燃起了反抗命运的烈火。
他不要再做任人摆布的实验品与废弃品。
“好。”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按你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