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三年的深秋,大周王朝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丰收之年。
“摊丁入亩”的新政,极大地激发了农民的生产热情。各地官府呈上来的奏报,无一不是五谷丰登,仓廪充实。
而“官商一体纳税”的推行,更是让大周的国库以一种让所有前朝老臣都目瞪口呆的速度,迅速地充盈了起来。
百姓安居乐业。
国家日益强盛。
那个曾经在瘟疫和宫变的重创之下,一度濒临崩溃的帝国,在帝后二人的共同治理之下,非但没有衰落,反而焕发出了一种旭日初升般的勃勃生机。
一切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对于那个坐在凤仪阁内,亲手缔造了这一切传奇的女子而言。
这一切还远远不够。
在一个月朗星稀的深夜。
当百里封处理完一日的政务,像往常一样来到凤仪阁,准备接他的皇后一同回寝宫休息时。
他看到的,却不是那个早已等候着他的温柔的身影。
而是一个在堆积如山的古籍与卷宗之前,依旧在奋笔疾书的专注的背影。
“清岚?”他放轻了脚步,缓缓地走上前,从身后轻轻地为她披上了一件厚厚的披风,“夜深了,怎么还不睡?又在看什么?”
萧清岚这才如梦初醒般,从那浩如烟海的文字中回过神来。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眼中充满了心疼与宠溺的男人,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一丝歉意的笑容。
“你来了?”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不知不觉,竟忘了时辰。”
“你啊,”百里封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为她轻轻地揉捏着肩膀,“总是这样。朕富有四海,难道还缺你一个熬夜的臣子吗?”
“这可不是臣子的事。”萧清岚笑了笑,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比窗外星辰还要璀璨的光芒,“这是皇后的事。”
她转过身,从书案之上拿起了一份她刚刚才完成了最后润色的崭新的奏折。
“陛下,”她将奏折递到百里封的面前,神情变得无比的郑重,“你看看这个。”
“这是我为你,为我们的大周,开出的第三副药方。”
“哦?”百里封的眉毛微微一挑,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他知道,他的这位皇后,每一次出手,都必将是石破天惊。
他接过奏折,展开。
然而,当他看清那奏折之上所写的那第一行标题大字时。
即便是他,这个早已对她的“惊世骇俗”习以为常的帝王。
也依旧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关于在全国范围试行开办官立女学之可行性报告》。
“女……女学?”百里封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变得有些干涩,“清岚,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是要让天下的女子都像男子一样去读书,去上学?”
“为何不可?”萧清岚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充满了理所当然的反问。
“这……这有违祖制啊!”百里封下意识地便说出了那句他曾经最是讨厌的话,“自古以来,女子无才便是德。她们的职责便是相夫教子,操持家务。让她们去上学,去读书,这……这岂不是乱了纲常?”
“陛下,那我问你。”萧清岚没有与他争辩,只是平静地问道,“若当初,我也只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懂得相夫教子的寻常女子。那在京城瘟疫肆虐之时,你该当如何?”
“在叛党宫变,兵临城下之时,你又该当如何?”
“这……”百里封被她这简单却又无比尖锐的反问问得哑口无言。
“陛下,”萧清岚走到他的身边,握住他的手,声音变得无比的认真,“你是一个英明的君主。你推行新政,为的是国家的富强,百姓的安康。”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国家真正的强大,究竟取决于什么?”
“是取决于我们有多少存银吗?是取决于我们有多少兵马吗?”
“不。”她摇了摇头。
“一个国家真正的强大,最终取决于其国民的整体素养和思想的开明程度。”
她指着那份奏折,详细地阐述起了自己的观点。
“千百年来,我华夏的女子占了总人口的近乎一半。可她们却一直被禁锢于那小小的后宅之中。被那所谓的‘三从四德’‘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枷锁牢牢地捆绑着。”
“她们被剥夺了学习知识的权利,被视作是男性的附庸和生育的工具。”
“陛下,你不觉得这是对女性的才能一种巨大的浪费吗?”
“你不觉得这种让一半的人口都处于愚昧与无知状态的社会,本身就是一种畸形的病态的社会吗?”
“这才是导致我们这个社会思想僵化,发展停滞的最重要的一个原因!”
“所以,”她的声音变得无比的坚定,“我主张必须开办官立的女学!”
“我主张女子不应只懂得相夫教子,刺绣烹茶!”
“她们同样拥有学习知识,贡献社会的权利与能力!”
“她们可以成为像我外祖母那样的救死扶伤的医者!”
“她们可以成为像我这样为您分忧解难的谋士!”
“她们甚至可以成为像林晚那样的保家卫国的战士!”
“提升女性的社会地位与个人见识。让她们不再是男人的附庸,而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人’!”
“这才是一个国家能够走向真正的文明与进步的最重要的……标志!”
百里封静静地听着她这番闻所未闻,却又充满了无上智慧与远见的惊世之论。
他的心中那因为千年的“祖制”而建立起来的固有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地颠覆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永远都在散发着智慧的光芒的女子。
他的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骄傲与爱意。
他知道,自己爱上的不仅仅是她的美貌,她的聪慧。
更是她那颗早已超越了这个时代,装着整个星辰大海的伟大的……灵魂。
他伸出手,将她再一次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好。”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此生不渝的坚定。
“朕的皇后,你想做什么,朕都陪你。”
“别说是开办女学。”
“便是你要将这天都给捅个窟窿。”
“朕也陪你一起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