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女学之议

当百里封那句充满了无限宠溺与支持的“朕也陪你一起补”在凤仪阁内落下时，一场即将要挑战整个大周数千年传统观念的更加宏伟也更加艰难的思想变革便正式拉开了帷幕。
在与萧清岚又进行了一次长达整整一夜的深入探讨之后，百里封那颗属于帝王的被传统礼法禁锢了二十多年的大脑被彻底地说服了。他不仅仅是出于对爱人的宠溺而支持她，更是发自内心地被她那超越了这个时代的远见卓识所深深地折服。他知道，他的皇后想要做的不仅仅是让这个国家变得富强，她是想让这个国家变得真正的文明。
于是，在第二日的早朝之上，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永嘉新政”所带来的国库充盈的喜悦之中时，百里封再一次向着那看似早已对他心悦诚服的满朝文武投下了一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惊世骇俗的重磅炸弹。
“诸位爱卿，”他端坐于龙椅之上，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日，朕与皇后在共同商议国是之后，有一项新的提议要与诸位共同商议。”
底下的大臣们闻言皆是精神一振。他们知道，每一次从那位传奇皇后的“凤仪阁”中传出的“提议”，都必将是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大事。他们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脸上带着好奇与期盼。
然而，当百里封将那个全新的提议缓缓道出时，他们脸上的期盼瞬间便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荒谬与震惊！
“朕与皇后商议决定，欲在京城先行试点，开办我大周有史以来第一所由官方出资、面向所有阶层女子的官立女学！”
“什么？！”
“女学？！”
“让女子去上学？！”
这四个字，如同一万道响雷同时在太和殿内所有大臣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在经历了片刻的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整个朝堂瞬间便爆发出一阵比之前财税改革时还要剧烈十倍的滔天巨浪！
“陛下！万万不可啊！”
“陛下，请三思啊！此举有违祖制，动摇纲常啊！”
“女子无才便是德！让女子上学，这成何体统？！”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而这其中，反应最是激烈也最是痛心疾首的，是几位辅佐过三代帝王、在整个大周的士林之中都享有崇高地位的元老重臣。为首的便是当朝太傅、百里封的授业恩师之一白启年白大人。
只见这位年近七旬早已须发皆白的老人，颤颤巍巍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手中的笏板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陛下啊！”他的声音悲怆而又充满了无尽的失望，“老臣实在是没有想到，有生之年竟会从陛下的口中听到如此荒唐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啊！”
“白太傅，”百里封看着自己这位曾经无比敬重的老师，眉头微微皱起，“你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白太傅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一种“世风日下，礼崩乐坏”的痛心疾首！
“陛下！您难道忘了吗？”他厉声质问道，“圣人云，‘乾坤有道，男女有别’！男主外，女主内，夫为妻纲！这是我华夏传承了数千年的伦理纲常，是维系我等社会稳定的根本基石啊！”
“自古以来，女子的职责便是在家相夫教子，操持家务！她们的天地就在那一方后宅之中，她们的德行便体现在那三从四德之内！”
“可您现在却要开办什么‘女学’？您是要让天下的女子都抛头露面，去与男子一般读书识字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一种近乎极致的愤怒。
“那家将不为家！妻将不为妻！”
“若女子都去上学了，那谁来侍奉公婆？谁来教养子女？谁来为我们这些在外为国操劳的男人们打理好那后方的一亩三分地？”
“届时，家庭不睦，阴阳失调，乾坤倒转！整个天下都将因此而陷入巨大的混乱！”
“陛下！”他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声泪俱下地哭诉道，“这不是在开启民智啊！这是在动摇国本！是在颠覆纲常！是足以亡国灭种的祸国之举啊！”
“老臣今日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会同意陛下行此荒唐之事！”
“请陛下看在先帝的份上，看在老臣曾为您授业解惑的情分上，收回成命吧！”
他这番充满了“大义凛然”与“血泪控诉”的话语极具煽动性，立刻便得到了底下那绝大多数深受儒家传统思想影响的文官们的齐声支持！
“白太傅所言极是！此乃万世之纲常，绝不可动摇！”
“陛下！女子干政已是破例！若再令其读书，抛头露面，与男子争利，我大周危矣！”
“是啊陛下！皇后娘娘虽有大功，但也不能因此而乱了这天下的规矩啊！还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三思啊！”
朝堂之上，反对之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那场面甚至比当初反对“官商一体纳税”时还要激烈数倍。因为，财税改革动的只是他们的“钱袋子”，而这“女学之议”动的却是他们那根植于骨子里、传承了数千年的“命根子”，是他们作为男性的那份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与统治地位。
百里封静静地坐在龙椅之上，他看着底下那一张张因为“纲常”受到挑战而变得无比激动无比愤怒的脸。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了一丝深深的冰冷的厌倦与失望。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他的皇后那一日对他说过的话。一个国家真正的强大，不在于国库的充盈，而在于思想的开明。而眼前这群他所倚重的所谓的“国之栋梁”，他们的思想早已被那千年的礼教腐蚀得僵化而又愚昧。与他们讲道理是行不通的，因为，你永远也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