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博物之种

当“凤仪学堂”在一种混杂着好奇、探究与一丝丝敬畏的复杂氛围之中正式开学之后，一门全新的也是从未有过的课程便出现在了所有学员的课表之上——博物学。
这个名字是如此的古怪而又陌生，以至于那些自小便熟读四书五经的贵族少女们完全无法理解它的含义。
“博物……博物……这是什么学问？”
“不知道啊。听起来倒像是那些游方郎中所学的杂学。”
“嘘！小声点！这可是皇后娘娘亲自开设的课程！据说还要由她亲自来授课呢！”
在少女们那充满了好奇与期待的窃窃私语之中，这门神秘的“博物学”迎来了它的第一堂课。而上课的地点也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不在那窗明几净的讲堂之内，而在玉泉山那片可以俯瞰整个京城的开阔的山顶草坪之上。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萧清岚依旧是一身简单的月白色学袍，她没有带任何课本与教案，只是那么随意地坐在草地之上，示意那五十名同样席地而坐的学员们看向那湛蓝的天空。
“诸位，”她的声音温和而又充满了一种奇特的引导力，“你们看到了什么？”
“回……回山长，”一名胆子稍大一些的礼部尚书家的嫡女站起身，恭敬地回答道，“学生看到了蓝天、白云和太阳。”
“很好。”萧清岚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们知道，天为何是蓝色的吗？云又是如何形成的吗？太阳又为何会东升西落吗？”
这一连串的看似简单却又从未有人思考过的问题，让底下所有的少女都愣住了。她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
“因为……因为盘古开天，便是如此？”
“因为天帝居住在九天之上？”
她们用那些从神话传说中听来的荒诞的答案来试图解释这一切。萧清岚没有嘲笑她们，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她缓缓地站起身，指着那广阔的天地，为她们上了这开天辟地的第一课。
她告诉她们，天之所以是蓝色的，并非是因为神仙的宫殿，而是因为阳光在穿过我们头顶那厚厚的大气层时，发生了奇妙的散射。她告诉她们，云也并非是神仙的坐骑，而是由地面上无数的水汽蒸发、升腾，在高空之中遇冷凝结成的小水滴。她更告诉她们，太阳的东升西落，不是因为有什么“金乌神鸟”，而是因为我们脚下这片我们以为平坦不动的大地，其实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球体，并且它还在围绕着太阳永不停歇地旋转。
这番彻底颠覆了她们所有世界观的言论，让这些从小只知“天圆地方”的少女们听得目瞪口呆，如痴如醉。她们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正在向她们缓缓打开。
在这门新奇的“博物学”的课程上，萧清岚亲自带领着她们走出课堂，去观察那夜空中星辰的运行轨迹，去推算那月亮的阴晴圆缺，去山间认识那成百上千种不同的山川草木、飞鸟走兽，去河边了解那风雨雷电、四季更替的自然成因。
她鼓励她们，要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这个真实的世界，要用自己的头脑去思考每一个看似理所当然的问题，而不是去盲从于那些早已被写在书本上的陈旧的权威。一种名为“科学”与“理性”的思想的种子，就这样在这些年轻女孩的心中悄然地生根、发芽。
而更让她们感到震撼的是，在这门“博物学”的课程之中，萧清岚还巧妙地融入了另一种更加“离经叛道”的东西——那便是基础的逻辑学与哲学的思辨。
“今天，我们来讨论一个新的问题。”在一次雨后的课堂上，萧清岚看着底下那些眼神已经日渐变得清澈而又明亮的少女们，笑着问道，“——我是谁？我为何而活？以及，我作为一个‘女性’，其存在的价值又究竟是什么？”
这三个直指灵魂深处的终极之问，让整个课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这些在当时看来是如此大不敬、如此离经叛道的问题，她们从未想过，也不敢去想。
她们从出生起便被告知，她们是父亲的女儿，是丈夫的妻子，是儿子的母亲。她们为家族的荣耀而活，为丈夫的仕途而活，为儿子的前程而活。却从未有人问过她们，她们自己是谁，她们又该为何而活。
“山……山长……”一名性格较为怯懦的少女站起身，小声地用那早已被灌输了十几年的标准答案回答道，“我们……我们是未来的妻子与母亲。我们为相夫教子而活。我们的价值便是为夫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另一名性格较为泼辣的将军之女高声地打断了！
“我不同意！”那少女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因为接触了新思想而产生的昂扬的自信，“山长告诉过我们，我们首先是一个独立的‘人’！然后才是女儿、妻子和母亲！”
“我们为何一定要为别人而活？我们为何不能为自己而活？”
“为自己而活？简直是自私自利，大逆不道！”
“你……”
一场关于“女性价值”的激烈的辩论就在这小小的课堂之上轰然展开！少女们分成了数个阵营，有的依旧坚守着传统的礼法，有的则已经开始用萧清岚教给她们的逻辑与思辨去质疑、去反抗。她们争得面红耳赤，甚至连平日里最是要好的闺蜜，在这一刻也互不相让。
而讲台之上的萧清岚，却没有去制止她们，她也没有给出任何所谓的“标准答案”。她只是那么含笑看着她们，看着她们那一张张因为思想的碰撞而变得无比生动、无比鲜活的脸。她的眼中充满了欣慰与期盼。
她知道，这场辩论没有胜负，也没有对错。但重要的是，她们已经开始了思考，开始了质疑，开始了去探索属于她们自己人生的意义。
这股自由思辨的学风，如同最是润物细无声的春雨，在这群年轻女孩的心中悄然地播下了那名为“独立”与“平等”的思想的种子。而这颗种子，也必将在不久的将来，冲破那禁锢了华夏女性数千年的思想的牢笼，成长为一棵足以改变整个时代的……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