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软尺在她身上游走,冰冷的触感让苏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但她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冷静。指甲缝里那一点点粗糙的粉末,仿佛一粒微不足道的火种,成了她在这片无边黑暗中唯一的依仗。
“好了。”为首的妇人收起软尺,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她看向大长老,谄媚地说道,“长老,尺寸正好,跟棺材里那件一般无二,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那本就是她的归宿。”大长老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波澜,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最后在苏画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完成的祭品,“看好她。吉时之前,不许再出任何差错。”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那两个妇人将苏画重新推进厢房,这一次,她们没有离开,而是搬了张凳子,一左一右地守在了门内,像两尊门神,彻底断绝了她再次从洞口逃跑的可能。
夜幕再次降临。
房间里的温度,开始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急剧下降。明明是初夏的夜晚,苏画却感到一股仿佛来自冰窖深处的寒气,正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
桌上那根原本静静燃烧的蜡烛,烛火突然“腾”地一下,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并且开始疯狂地摇曳、拉长,在墙上投下群魔乱舞般的影子。
“怎么回事?这天怎么突然这么冷?”一个守门的妇人搓着手臂,疑惑地嘟囔了一句。
“不知道,邪门的很。”另一个妇人也缩了缩脖子,眼神不安地看了一眼墙上跳动的绿火,“这鬼地方,等送走了这位大小姐,我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苏画蜷缩在硬板床上,用那床散发着霉味的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那股刺骨的寒意却无孔不入,它穿透了被子,穿透了衣服,直接渗入她的骨髓,冻结她的血液。
墙壁上,开始渗出湿漉漉的水痕。水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条条蜿蜒的蛇,缓缓向下流淌。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河水腥气和腐烂水草的味道,变得越来越浓郁。
整间屋子,仿佛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地拖入阴冷、黑暗的河底。
“喂,你看那墙!”一个妇人指着墙壁,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
另一个妇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原本干燥的青砖墙面,此刻竟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挂满了水珠,地面上也积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渍。
就在她们惊疑不定的时候,苏画床边的地面上,一滩黑色的水渍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
那滩水并不扩散,反而像是有生命般向内汇聚,形成了一面漆黑如墨的圆形水面。水面光滑如镜,却照不出房间里的任何景象,只倒映出一个高大、模糊的男人轮廓。
下一秒,那个轮廓开始从水镜中缓缓升起。
他就像一个从深渊中走出的倒影,先是头顶,然后是肩膀,再是颀长挺拔的身躯。他身上穿着一套与棺中嫁衣样式配套的黑色古制婚服,繁复的暗纹在幽绿的烛火下若隐若现。湿漉漉的长发贴在他的脸颊和脖颈上,面容完全隐藏在深沉的阴影之中,看不真切。
那两个守门的妇人早已被眼前这超自然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她们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浑身筛糠般地抖动,眼睁睁看着那个黑影完全脱离水面,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房间里。
他无声地,向着床上的苏画走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都在干燥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湿漉漉的脚印。
一股无形的、山岳般的威压随着他的靠近而降临,狠狠地压在苏画的身上,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想尖叫,想呼救,喉咙却像是被一块巨大的冰块死死堵住,连一丝气音都无法发出。
“他……他来了……”
“河……河神老爷……”
两个妇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只是发出了绝望的呜咽。她们瘫软在地,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那个黑影距离床边只有一步之遥时,异变陡生!
无数冰冷滑腻、如同毒蛇般的黑色水草,猛地从床底下疯长而出,精准无比地缠住了苏画的脚踝!
“啊!”
苏画终于冲破了那层无形的束缚,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但那水草的力道极大,她根本无法挣脱,整个人被硬生生地拖到了床边,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床外。
紧接着,一只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那只手苍白、冰冷,没有一丝血色和温度,如同用千年寒冰雕琢而成。五根修长的手指收紧,轻易地便将她纤细的脖颈完全攥住,然后将她整个人提离了床面,双脚悬空。
窒息感瞬间传来。
阴影中,那个存在的脸缓缓凑到了她的面前。他离得那样近,冰冷的呼吸带着浓郁的河底烂泥和死亡的腥气,毫不客气地喷在她的脸上。
苏画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睛,正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痴迷和绝对的占有欲,一寸一寸地审视着她,像是在欣赏一件等待了千百年、终于到手的珍宝。
他在用一种她听不懂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语言,无声地宣告着他的主权。
视野开始发黑,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抽干,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
就在这窒息导致的意识模糊边缘,一股来自生命最深处的求生本能,终于压倒了那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我不能死!
我不能像奶奶,像《镇河手记》里记载的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河新娘”一样,成为一个无声无息的祭品!
苏画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抬起了她一直紧攥着的右手!
她没有去攻击那个黑影,因为她知道,那根本无济于T事。她用那只藏有黑狗血粉末的右手,五指成爪,狠狠地、决绝地,抓向了自己的眉心!
锋利的指甲瞬间划破了光洁的皮肤,刺痛感传来,温热的血液瞬间涌出。
她自己的、带着金色阳气的鲜血,与指甲缝里那污秽不堪的黑狗血粉末,在这一刻猛烈地混合在了一起!
刹那间,一股灼热的、仿佛烙铁般的力量,在她的眉心轰然炸开!
一个由她自己的鲜血构成的、复杂的血色符文,在她的眉心处短暂地亮起,散发出刺眼的光芒!
“——!”
扼住她喉咙的那只冰冷的手,如同被最猛烈的火焰灼烧到一般,猛地缩了回去!
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黑色身影,在符文亮起的瞬间,发出一声无声的、仿佛来自灵魂层面的愤怒嘶吼!
他的身形剧烈地扭曲、晃动,最终“轰”地一声,瞬间溃散,重新化作一滩漆黑的、散发着恶臭的黑水,狼狈不堪地退回了墙角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和刺骨的寒意,也随之潮水般退去。
苏画重重地摔回床上,喉咙上还残留着被扼住的剧痛和冰冷触感。她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失而复得的空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房间里,烛火恢复了正常的颜色,那两个瘫软在地的妇人,早已吓得昏死过去。
一切,仿佛又恢复了平静。
只有她眉心那道还在渗血的抓痕,和指尖残留的、那股奇异的腥味,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她成功了。
第一次,她凭借自己的力量,逼退了这个被称为“神”的恐怖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