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场短暂而凶险的交锋,几乎耗尽了苏画所有的心神与体力。
当清晨的第一缕光线从窗户的木条缝隙中挤进来时,她便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床上,彻底陷入了昏迷。
眉心那道血痕已经结痂,但那股侵入骨髓的阴寒之气却并未消散,反而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她的身体滚烫如火烧,意识却坠入无边无际的冰海,嘴里不停地念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
两个守门的妇人被泼了冷水,悠悠转醒,当她们看到苏画那副几乎只剩一口气的模样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向大长老报信。
“废物!两个人都看不住一个丫头片子!”大长老拄着拐杖,站在床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床上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的苏-画,眼中闪过一丝暴戾和不耐。
“长老,这……这不关我们的事啊!”一个妇人跪在地上,哭诉道,“是……是河神老爷昨晚来过了!我们什么都没看见就晕过去了!一定是这位大小姐冲撞了神明,才遭了天谴!”
“冲撞神明?”大长老冷哼一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讽,“她就是神明的祭品,是神明的所有物!祭典还没开始,祭品就快死了,传出去,我们大滩古镇的脸面往哪搁?河神老爷怪罪下来,你们谁担当得起?”
一番话骂得在场所有人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
“去。”大长老用拐杖指着门外,对一个族人命令道,“把白家那小子给我请来。”
“请……请白医生?”那族人愣了一下,有些迟疑,“长老,献给河神老爷的祭品,让一个西医来碰,这……这合规矩吗?”
“规矩?”大长老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现在最大的规矩,就是让她活到吉时!让她体体面面地坐上喜轿!死人,是成不了河新娘的。快去!”
“是!是!”
那人不敢再有异议,立刻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一个与整个古镇都格格不入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
来人大约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浆洗得笔挺的白大褂,戴着一副斯文的金丝边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提着一个老旧却干净的医药箱,神情平静地走进这间阴森压抑的屋子,仿佛周围那些充满敌意和排斥的目光,都只是空气。
他就是白医生。镇上唯一的异类,一个从海外名校留学归来,却不知为何选择回到这个封闭落后小镇开诊所的怪人。
“白医生,你可来了!快,快给她看看!”一个妇人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上前说道。
白医生没有理会她,只是径直走到床边,目光在苏画那烧得通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即平静地打开医药箱,开始进行检查。听心率,量体温,检查瞳孔……他的动作专业而冷静,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被诅咒的“河新娘”,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发高烧的病人。
“怎么样?”大长老在一旁不耐烦地问道。
“高烧,阴气……不,是湿气入体,加上惊吓过度,引起的急性肺炎和器官衰竭前兆。”白医生扶了扶眼镜,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道,“需要立刻输液,消炎降温。不过我只能尽力保住她的命,能不能醒过来,要看她自己的意志。”
大长老阴沉着脸,挥了挥手:“死不了就行,治吧。”
白医生不再多言,他熟练地从药箱里拿出输液袋、针管和药剂,调配好后,拿起苏画那只毫无血色的手,找到了青色的血管,一针见血。
冰凉的液体顺着输液管,缓缓流入苏画的身体。
“你们都出去,病人需要安静。”白医生一边调整着输液的速度,一边头也不回地对屋里的人说道。
大长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拄着拐杖,带着一众闲杂人等退了出去。那两个吓破了胆的妇人,也被勒令守在门外。
房间里,只剩下昏迷不醒的苏画和沉默不语的白医生。
白医生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输液瓶。在调整滴速的时候,他的手指看似无意地,落在了苏画冰冷的手背上。
他的指关节,极富节奏地、轻轻地,在她的皮肤上敲击了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一长,两短,一长……
在无边无际的昏沉中,苏画的意识仿佛被困在了一个冰冷黑暗的旋涡里,无法挣脱。但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带着规律性震动的触感,从她的手背上传来,像是一束微弱的光,穿透了层层黑暗,精准地投射到她的意识核心。
这是……摩斯电码!
作为建筑设计师,她在大学时曾选修过相关的兴趣课程。这是一种早已被淘汰,却在特定领域依旧被使用的通讯方式。
苏画猛地一惊,差一点就要睁开眼睛。但她强行抑制住了这股冲动,依旧保持着昏迷不醒的模样。
白医生的指关节,还在不疾不徐地敲击着。
清晰的信号,通过皮肤的接触,直接传递到她的大脑中。
“我-是-友-军-,-拖-延-时-间-。”
短短几个词,却像是一道惊雷,在苏画那片混沌的意识海洋中炸响!
友军?
在这个所有人都视她为祭品、将她推向深渊的绝望之地,竟然还有“友军”的存在?
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血液仿佛也在这一刻加速了流动。她强迫自己冷静,闭着眼睛,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是任由那有节奏的敲击,一下一下地,将希望的种子,种进她那片早已荒芜的心田。
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自己。但在这一刻,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
绝境之中,她终于看到了第一缕真正的曙光。
输液快要结束时,白医生拔掉了针头,为她按上棉球。他收拾好医药箱,又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放在了床头的方桌上。
“这是抗生素,每天三次,一次两粒。如果她能醒过来,就让她按时吃。”他对守在门外的妇人交代道,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大长老走过来,拿起药瓶,倒出几粒白色的药片在手心看了看,又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发现任何问题,这才随手将药瓶扔回了桌上。
白医生提着医药箱,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平静地离去。
到了后半夜,在药物的作用下,苏画的高烧终于退了一些。她从昏沉中挣扎着醒来,浑身酸痛无力,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起来一样。
她看了一眼门外,那两个妇人正靠在门边打瞌睡。
她挣扎着爬下床,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着桌子,缓了半天,才颤抖着手,拿起了桌上那瓶白色的抗生素药瓶。
她拧开瓶盖,将里面的药片全部倒在手心。
就在药片全部倒出的那一刻,她注意到,药瓶的底部,似乎有些异样。
她将药瓶举到眼前,对着从窗缝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仔细查看。在药瓶的底部夹层里,竟然藏着一张被折叠成极小方块的、半透明的油纸。
她的心猛地一跳,用发簪的末端,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油纸挑了出来。
油纸被折叠了数次,边缘用蜡封死,显然是经过了防水处理。
苏画颤抖着手,用指甲一点点剥开蜡封,缓缓展开了那张油纸。
油纸上没有文字。
有的,是一张用极细的笔触手绘出的、复杂无比的地图。上面用英文符号和各种专业图例,清晰地标注着整个大滩古镇地下的排污系统管线!
她的目光顺着那密如蛛网的管线一路搜寻,最终,在图纸的边缘,一个鲜红的箭头,清晰无比地指向了镇外的一条、标注着“HIGHWAY”(公路)的线路。
这是一张逃生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