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笔里那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在狭窄的下水道里反复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死亡的重量,砸在苏画的耳膜上。
她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整个世界瞬间回归死寂,只有油灯的火焰在不安地跳动。
录音笔里那绝望的惨叫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男人在生命最后一刻录下的、断断续续的呓语:
“磁场……水下面……有巨大的磁场……它在唱歌……它在呼唤……神……”
那声音气若游丝,充满了被蛊惑的、病态的痴迷。
苏画立刻关掉了录音笔,机身外壳上还残留着死者的体温,此刻却冰得她指尖发麻。她紧紧捂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大口地喘息着。
“磁场……唱歌……”
这个线索,精准地印证了《镇河手记》中那句语焉不详的记载——“河神以音为食以怨为力,歌声起时万物臣服”。
原来,那晚她在车里听到的诡异戏腔,地质队队员在生命尽头听到的“呼唤”,都源于河底那个巨大的、能够影响心智的磁场。
大滩古镇的居民,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个巨大磁场的辐射之下,神智早已被潜移默化地扭曲,才会对所谓的“河神”产生如此愚昧而狂热的信仰。
反制!必须找到反制它的方法!
苏画迅速从怀中掏出那本手记,就着昏暗的油灯光,翻到记载着相关内容的那一页。
书页上,画着一幅极其复杂的阵法图,图的旁边用朱砂小字写着“逆转乾坤,乱其心神”。然而,这幅本该是救命稻草的阵法图,却残缺不全,最核心的阵眼部分被人为地撕掉了,只在撕裂的边缘处,留下了一个指向性的标注——“宗祠”。
完整的阵法图,就在宗祠里!
苏画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她很清楚,要想活命,要想彻底打破这个循环了千百年的诅咒,就必须拿到完整的阵法图。
今晚,她必须夜探宗祠。
她没有选择原路返回。厨房的入口已经被她自己堵死,再回去只会打草惊蛇。她对照着白医生留下的地图,继续顺着这条散发着恶臭的下水道艰难前行。
最终,她在地图上标注的一个出口停了下来。出口在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底部。她顺着井壁上粗糙的石块,一点点向上攀爬。当她从井口探出头时,一股混合着檀香和青草的清新空气,冲散了下水道里令人作呕的瘴气。
井外,正是宗祠的后院。
此时已是深夜三更,整座宗祠一片死寂,只有主殿屋檐下的几盏白色长明灯,在夜风中无声地摇曳,将一排排灵位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拉扯变形。
苏画如同黑猫般悄无声息地从井沿翻下,落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贴着墙根的阴影,迅速来到了宗祠正殿的门前。
巨大的铜锁冰冷而坚固,彻底锁死了从正面进入的可能。
苏画没有气馁,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了二楼那间存放着最重要族人牌位的阁楼上。阁楼的窗户没有上锁,只是用一种老旧的木制窗棂从内部卡住。
她笑了。
对于一个精通古建筑榫卯结构的设计师来说,这种老式的卡扣形同虚设。
她从地上捡起一根足够结实的枯树枝,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墙壁外侧那根碗口粗的排水陶管上。
她将树枝叼在嘴里,双手双脚并用,借助着墙壁上凹凸不平的砖石和陶管的固定点,敏捷地、无声地,向上攀爬。
很快,她便爬到了二楼阁楼的窗外。她稳住身形,将那根树枝从嘴里取下,精准地从窗棂的缝隙中插了进去,抵住了内部的卡扣。
她手腕发力,用力一撬。
只听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嗒”声,窗户应声而开。
苏画没有丝毫停顿,身形一矮,便从打开的窗户翻了进去。
阁楼里,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檀香味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一排排黑色的灵位,在从窗户透进的惨淡月光下,静静地矗立着,无声地注视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苏画没有时间去感受这份诡异。她的目光飞快地在阁楼里扫视,最终,停留在了最深处那个供奉着“开山始祖”牌位的巨大神龛上。
根据手记上的记载,阵图就藏在这里。
她快步走到神龛前,跪了下来,伸出手在神龛下方的青石底座上,一块一块地敲击、按压。
当她按到左侧第三块砖石时,那块砖石发出了与其他地方都不同的、略带空洞的回响。
她将手指插进砖缝,用力向外一抠,那块砖石被她完整地取了下来。砖石后面,是一个不大的暗格。
暗格里,果然静静地躺着几页严重泛黄、边缘残缺的古老纸张。
苏叫颤抖着手将那几页纸拿了出来,借着月光展开。上面画着的,正是《镇河手记》中那幅阵法图缺失的核心部分!复杂的纹路,精密的标注,看得她心潮澎湃。
就在她准备将这救命的阵图藏入怀中,转身离开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暗格的角落里,似乎还压着什么东西。
她将手伸进去,摸出来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硬邦邦的册子。
是一个账本。
苏画心中升起一丝疑惑,大长老为什么会把一个账本和如此重要的阵图藏在一起?
她好奇地翻开了账本的第一页,只看了一眼,她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账本上,用毛笔密密麻麻地记录着——
“光绪三十年,献祭陈氏女,安抚河神。得沪上王姓富商‘祈福金’,纹银三千两。”
“民国二十二年,献祭李氏女,求雨成功。得本镇乡绅‘感恩捐’,大洋五百块。”
“一九七九年,献祭……”
一笔笔,一桩桩,全是历代大长老借着“河新娘”祭祀之名,向镇民和外地那些愚昧的富商,大肆敛取钱财的罪证!
原来,这场延续了数百年的血腥祭祀,根本不是什么狗屁的信仰!
它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用人命堆积起来的骗局和生意!
一股混杂着恶心与愤怒的情绪直冲她的天灵盖。她正准备将这个罪证累累的账本和阵图残页一同带走,彻底揭穿这个谎言。
阁楼的楼梯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木板被踩踏时发出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