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口那极其轻微的、木板被踩踏时发出的声音,让苏画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她想也不想,反手便将那盏还在燃烧的油灯盖灭。整个阁楼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她一个闪身,蜷缩进旁边一个巨大到足以遮蔽她身形的牌位阴影之后,连呼吸都停止了。
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住了。
一个黑色的、瘦高的人影,在门口伫立了片刻。苏画隔着牌位的缝隙,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影似乎只是在例行巡查,他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便转身离去了。
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消失在楼下。
苏画却不敢有丝毫大意。她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待了十几分钟,确认楼下再没有任何动静后,才缓缓地、一点点地从牌位的阴影后探出头来。
她将阵图残页和那本罪证累累的账本紧紧藏入怀中,再一次翻窗而出,顺着排水管悄无声息地滑落到地面,消失在宗祠后院的夜色里。
然而,当她第二天被院子里的喧哗声吵醒时,才发现,一个比她夜探宗祠更加惊悚、更加诡异的变故,已经降临。
整个古镇,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老天爷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河神老爷息怒!河神老爷息怒啊!”
院子外面,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带着哭腔的哀嚎和祈祷声。苏画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公共水井旁,跪满了黑压压的镇民。
他们面前的水桶里,根本没有清澈的井水,而是一种腥臭、粘稠、如同凝固了一般的暗红色液体。
镇上所有的水井,在一夜之间,全都打不出清水了。
涌出的,全是血水!
“是她!一定是她!”一个妇人突然从人群中站起,指着苏画所在的院子,声音尖利地叫喊道,“是那个不祥的女人!是她心有不敬,惹怒了河神老爷!”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镇民心中的恐惧。
大长老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拄着那根象征着权力的龙头拐杖,在几个族人的簇拥下,缓缓地走上了宗祠门口的高台。他环视着台下那些面带惊恐的镇民,用一种悲天悯人的、充满了煽动性的语调开口了。
“乡亲们!神罚!这是河神老爷降下的神罚啊!”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们的河新娘,那个本该虔诚侍奉神明的女人,她的心里,充满了怨恨和反抗!”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向了苏画的院子,声音陡然拔高。
“就是她的不敬,污染了神明的恩赐!就是她的忤逆,让全镇的生命之源,都变成了这不祥的血水!再这样下去,我们所有人,都得渴死!都得被河神老爷的怒火烧成灰烬!”
“那……那该怎么办啊,大长老?”台下有人颤抖着声音问道。
“怎么办?”大长老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明的光芒,他重重地用拐杖敲击着地面,“只有一个办法!立刻举行祭典!提前举行祭典!只有用她不洁的身体和充满怨恨的灵魂,去平息河神的怒火,我们才能活下去!才能换回神明的宽恕!”
那些原本还对苏画抱有最后一丝同情,觉得她有些可怜的镇民,在对神明根深蒂固的恐惧和对眼前血水的恐慌之下,瞬间被煽动了起来。
理智被狂热所取代。
同情被求生的本能所吞噬。
他们,变成了一群狂热的暴民。
“烧死她!烧死她!”
“把她献给河神!快点!”
“是她害了我们!她必须死!”
他们举着火把拿着锄头、镰刀等一切可以当做武器的农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苏画所在的那个小小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一张张原本淳朴的脸,此刻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得扭曲狰狞。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穿透了狂热的叫嚣声。
“大家都冷静一下!这不是神罚!”
白医生提着他的医药箱挤开人群冲到了最前面。他试图用自己那套科学理论,去唤醒这些迷失的灵魂。
“我刚才取了水样化验!这不是血!这只是因为地下水系的变动,导致水里混入了大量的硫化物和铁锈,才会呈现出红色!只要经过沉淀和过滤,还是可以饮用的!”
他举着一个装有红色液体的玻璃瓶,试图向众人解释。
“你胡说!”大长老在高台上厉声喝断了他,“白敬轩!你这个读洋书读坏了脑子的不肖子孙!到现在还敢妖言惑众!你是想害死全镇的人吗?”
“大长老,我们不能再这么愚昧下去了!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河神!”白医生据理力争,“这一切,一定有科学的解释!”
“把他给我抓起来!”大长老怒吼道,“把他这个渎神者的嘴给我堵上!”
几个早就看白医生不顺眼的壮汉立刻冲了上去。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白医生挣扎着,但斯文的他哪里是这些壮汉的对手。
一个壮汉一拳打在他的脸上,将他的金丝眼镜打飞了出去。另一个壮汉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将他踹倒在地。
他们对着他拳打脚踢,他的眼镜被踩得粉碎,那件永远干净整洁的白大褂上,瞬间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别打了!住手!”白医生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却依然试图阻止这场疯狂的闹剧。
苏画在屋内,透过门缝,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那个唯一试图用科学保护她的人,被野蛮的暴力和愚昧的狂热所淹没。
她看着那件象征着理性和文明的白大褂,被踩在肮脏的泥土里。
她知道,自己被彻底孤立了。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人会站在她这边了。
暴民们在解决了白医生这个“障碍”后,将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了她身上。
他们开始撞门。
“开门!”
“出来!你这个祸害!”
那扇本就破旧不堪的木门,在几十上百人的剧烈撞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濒临破碎的呻吟。门栓在剧烈地晃动,木屑和灰尘簌簌而下。
用不了多久,这扇门就会被彻底撞开。
而她,将会被门外那群失去理智的暴民,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