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栓,在狂热人群的撞击下,彻底崩断了。
破旧的木门向内洞开。
门外,是无数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是无数双充满了恶意和杀意的眼睛。他们手中的火把,将院子照得如同白昼,也映出了苏画那张平静到可怕的脸。
“抓住她!”
“把她拖出去!”
最前面的几个壮汉狞笑着,正要冲进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沙哑、低沉,仿佛被河底的砂石打磨了无数遍的声音,在人群后方响了起来。
“都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常年与死亡打交道的、阴冷的分量。
狂热的人群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动作齐齐一滞。他们不约而同地向后看去,自动地、带着一种本能的畏惧,让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捞尸人刘四叔,背着手,面无表情地从人群中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衣,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河泥的黑布鞋。他身上那股永远也洗不掉的、混合着尸体腐臭和河水腥气的味道,让靠得近的镇民都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刘四叔没有看任何人,他那双看过太多生死的浑浊眼睛,只是径直穿过人群,落在了站在屋门口的苏画身上。
他走到苏画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双鞋,扔在了她的脚边。
那是一双大红色的、用金线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绣花鞋。鞋子做得极为精致,却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这是上轿前,河新娘必须换上的“渡河鞋”。
苏画看着脚边那双红得刺眼的鞋子,她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认命般地蹲下身,准备脱下自己脚上的鞋子。
就在她弯腰的那一瞬间,一直站着的刘四叔,也突然蹲了下来。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要帮她把鞋子摆正一样。
他用自己那宽厚的、布满老茧的身躯,以一个极其隐蔽的角度,挡住了院子里所有人的视线。
然后,他将一片东西,闪电般地塞进了苏画正要去解鞋带的手心。
那东西触手冰凉,薄如蝉翼,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如同象牙般的白色。
与此同时,他那张饱经风霜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苏画的心猛地一跳。她看懂了他的唇语。
“避水,水下有生机。”
她立刻将那片疑似犀牛角制成的珍贵薄片紧紧攥住,不动声色地藏入了宽大的袖口之中。她抬起眼,对刘四叔投去一个无声的、充满了感激的眼神。
刘四叔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转过身,用那沙哑的声音对周围的人群低喝了一句:“吉时快到了,别误了正事。”
说完,他便背着手,又从那条人们自动为他让开的通道中,默默地离去了。
他有他必须遵守的规矩,有他不敢逾越的敬畏。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
刘四叔的出现和离去,让这场即将失控的暴乱,暂时回归到了“仪式”的轨道上。
两个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妇人立刻冲了上来,一左一右地架住了苏画。她们粗暴地扯下她身上那件早已沾满污垢的衣服,强行给她换上了那套沉重、繁复、散发着浓郁脂粉味的红衣嫁衣。
冰冷的凤冠压在她的头顶,遮蔽视线的红盖头,将她的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不祥的血色。
她被两个妇人按在了那张早已准备好的梳妆台前。
“大小姐,别动,我们给你梳个‘新娘头’。”
“描个‘远山眉’,保准让河神老爷一见就喜欢!”
妇人们一边说着吉祥话,一边用那把奶奶留下的柳木梳,一下一下地,为她梳理着长发。
苏画透过红盖头的缝隙,看着镜子里那个身穿红衣、头戴凤冠、面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自己。
她感觉无比的陌生,仿佛镜中的那个人,只是一个与她同名同姓的、早已死去的女人。
突然,镜中的景象,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
镜子里,为她梳头描眉的两个妇人,连同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整个房间都消失了。
镜中的世界,只剩下她,和她身后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高大而沉默的黑色身影。
是沉渊。
苏画的心脏骤停,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
镜中,那只苍白冰冷骨节分明的手,从她的身后缓缓环了过来,圈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完全禁锢在怀里。
另一只手,则拿起了梳妆台上的那支眉笔。
他靠得那样近,湿漉漉的长发垂落在她的肩头,带来一片刺骨的寒意。冰冷的嘴唇,贴上了她的耳廓。
一股混合着绝对占有与无上满足的、只有她能听到的低语,伴随着河底烂泥的腥气和刺骨的寒气,一点一点地钻进了她的灵魂深处。
“你……真美。”
他的声音,不再是那晚的无声嘶吼,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战栗的磁性。
镜子里,他握着眉笔的手,无比稳定地亲自为她描画着眉形。那冰冷的笔尖划过她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不要怕……很快……你就是我唯一的……新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