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的将令如同一道迅疾的闪电,划破了京城暗流涌动的夜空。一个时辰后,一支伪装成普通军需商队的车队,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城西,踏上了通往北方的漫漫长路。
半个月后,云启国,北方三州,平州刺史府。
平州刺史张承,一个年近五旬、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正对着府库里最后的三百石存粮发愁。他身旁站着平州驻军校尉王猛,一个满脸风霜的壮汉,神情同样凝重。
“大人,城外的流民已经开始冲击关卡了,再不想办法,恐怕就要出大乱子了。”王猛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
张承苦笑一声:“办法?王校尉,我能有什么办法?本官的奏折送上去八百里加急,可传回来的除了申饬就是申饬。如今二皇子倒台,京城乱作一团,谁还顾得上我们这北方的几百万张嘴?”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陷入绝望之际,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大人!校尉!京城来的商队,镇国公府的商队到了!”
“什么?”张承和王猛同时一震,眼中瞬间燃起了一丝希望。
两人疾步赶到府外,只见一支规模庞大的车队正停在刺史府前的空地上。领头的,正是镇威镖局的总镖头林啸天。
林啸天翻身下马,对着张承一抱拳:“张大人,幸不辱命。国公爷命我等将这批‘军需’,亲手交到您的手上。”
“军需?”张承心中一喜,连忙上前,“快,快打开看看!是粮食还是棉衣?”
林啸天却摇了摇头,只是侧身让开了道路,指了指身后那十几口用楠木打造的、上了大锁的箱子。
“大人,国公爷的交代,这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在张承和王猛疑惑的目光中,箱子被一一打开。
没有想象中的米面,也没有御寒的冬衣。
一箱箱的,全是颗粒饱满得近乎诡异的种子,以及一卷卷用油布包好的、不知画着什么的图纸。
王猛这个粗人当场就愣住了:“林总镖头,你莫不是在跟我们开玩笑?我们现在要的是能填饱肚子的粮食!你给我们一堆种子和破纸有什么用?这地干得都能裂开三尺宽的口子,拿什么种?”
张承的心也沉了下去,但他毕竟老成持重。他拿起一卷图纸,缓缓展开,又拿起一本看似说明书的册子,仔细阅读起来。
册子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让他觉得匪夷所思。
“抗旱良种,亩产八百斤……曲辕犁,省力三分之二,功效倍增……科学种植十三法……”
张承喃喃自语,手都开始微微颤抖。他抬起头,看着林啸天,声音干涩地问道:“总镖头,这……这册子上说的,都是真的?”
林啸天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张大人,临行前,我家大小姐亲口交代。这些东西,关乎北方三州数百万百姓的生死,关乎国公府的百年气运。她还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册子上的每一个字,都请您务必遵照执行。”
“大小姐?”张承一愣,“是苏雨昕小姐?”
“正是。”
张承沉默了。他看着手中的图纸和册子,又看了看城外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因为饥饿而双目发红的流民,心中天人交战。最终,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王校尉!”
“末将在!”
“传我的命令!从今天起,召集城中所有铁匠、木匠,不计代价,按图纸所示,给我日夜赶工,打造一百架……不!一千架‘曲辕犁’!另外,张贴告示,所有流民,按人头编组,开垦荒地!官府按图纸提供技术,挖设沟渠,只要肯动手,就按工分发放稀粥!垦出来的地,谁种归谁,三年免税!”
王猛大惊:“大人,这……这能行吗?万一种子种下去,颗粒无收,我们可就连最后一点口粮都没了!”
“执行命令!”张承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是死是活,就赌这一把!赌镇国公府,赌那位大小姐!”
……
接下来的数月,一幅奇特的景象在北方三州的土地上展开了。
无数衣衫褴褛的流民,在官兵的组织下,放下了手中的棍棒,拿起了从未见过的、造型古怪的农具。
一位从逃难队伍里被找出来的老农,正扶着一架崭新的曲辕犁,对着一群茫然的年轻人唾沫横飞地讲解着。
“都看好了!这玩意儿,大小姐管它叫‘曲辕犁’,跟咱们以前用的直把的玩意儿不一样!看见没,这前面是弯的,省劲!你只要扶稳了,让牛往前走就行,它自个儿就往土里钻,比那老家伙好用一百倍!”
他说着,吆喝一声,牵着瘦骨嶙嶙的耕牛,将那曲辕犁往干裂的土地上一放。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那犁头仿佛切豆腐一般,轻松地划开了坚硬的地表,翻出了一道深深的、带着湿气的土沟。
“看见没!都看见没!神了!真是神了!”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最初的麻木和怀疑,迅速被一种名为“希望”的情绪所取代。
人们开始疯狂地开垦着土地,按照手册上的指导,挖设了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灌溉沟渠,将远处河道里仅剩的一点水源,精打细算地引入田间。
然后,他们将那些金色的、饱满的种子,一颗一颗,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圣物一般,亲手埋入了土壤之中。
奇迹,就在这片被饥饿与绝望笼罩了太久的土地上,悄然发生。
在仅有少量水源的灌溉下,那些种子表现出了惊人的生命力。短短十数日,一片片嫩绿的幼苗便顽强地破土而出,给这片死气沉沉的黄土地,带来了一抹沁人心脾的绿。
时间流转,秋风吹过。
张承和王猛并肩站立在当初那片荒芜的土坡之上。
放眼望去,天地之间,一片金黄。
沉甸甸的麦穗,将粗壮的茎秆压弯了腰。风一吹,掀起一层又一层的金色麦浪,那沁人心脾的丰收气息,让两个铁打的汉子,眼眶都有些湿润。
“王猛……”张承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音,“你掐我一下,告诉我,我是不是在做梦?”
王猛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两行热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大人,您没做梦!我们……我们成功了!我们真的成功了!”他指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激动得语无伦次,“下官派人测算过了!每一亩地的收成,都在八百斤以上!是八百斤啊!比丰年最好的收成,还要多出整整三倍!”
“三倍……”张承喃喃地重复着这个数字,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与释然,“好一个镇国公!好一个苏大小姐!她不是救了我们平州,她是救了整个北方,救了整个云启国啊!”
丰收的喜悦迅速传遍了整个北方三州。
官府的粮仓前,堆起了小山一样的粮食。曾经瘦骨嶙峋的流民,如今个个面色红润,眼中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热情。他们排着整齐的队伍,领取着属于自己的那份沉甸甸的收获。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抱着一袋刚分到的麦子,浑身颤抖,老泪纵横地跪倒在地,对着南方的京城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谢谢……谢谢活菩萨……”
随着食物的充足,流民不再四处抢掠,混乱的社会秩序迅速恢复了稳定。无数曾经抛荒的土地,被重新开垦出来,种上了新的希望。
一车又一车的粮食,从北方三州源源不断地运出,奔赴全国各地。那些曾被二皇子贪墨一空、能饿死老鼠的国家粮仓,在短短数月之内,便被重新填满,甚至储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充裕。
一场足以动摇国本、让王朝更替的巨大饥荒危机,就这样,在一位少女的弹指之间,被彻底化解于无形。云启国的农业经济数据,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直线飙升。
一个新的时代,已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