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启国,北境,雁门关。
与内地那片金色的丰收海洋不同,这里的风,永远夹杂着一股铁锈与鲜血的味道。
军营的伤兵帐内,一片愁云惨淡。年过半百的军医陈伯,正满头大汗地为一个刚刚从战场上抬下来的士兵处理伤口。那士兵的腹部被敌人的弯刀划开了一道尺长的口子,鲜血汩汩而出,肠子都隐约可见。
陈伯用烧红的烙铁,颤抖着想要为士兵止血,这是他们唯一的方法。可他知道,即便烙铁止住了表面的血,内部的伤口也无法处理。这个年轻的士兵,多半是熬不过今晚了。
“没用了……准备后事吧。”陈伯闭上眼,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无力与痛苦。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道挺拔的身影带着一股凌厉的寒风走了进来。
“陈伯,让我来。”
陈伯一回头,看清来人,顿时大惊:“少将军!您的伤还没好,怎么下床了?快回去躺着!”
来人正是苏逸尘。他没有理会陈伯的劝阻,只是径直走到伤兵身旁,目光如电。
“少将军,这兵……没救了。”陈伯叹了口气。
“我没说他有救,我说的是我来救他。”苏逸尘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图谱和一个小瓷瓶,放在旁边的桌案上。
“陈伯,从今天起,我们雁门关救治伤兵的方式该改一改了。”
陈伯疑惑地拿起那卷图谱,缓缓展开。只看了一眼,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便猛地瞪圆了。
图谱上画着各种他从未见过的、造型奇特的金属工具,旁边还有一幅幅详细的人体创口处理示意图。最让他感到匪夷所思的是,图上竟然画着,用一种细小的弯针和丝线,将人的皮肉像缝补衣服一样,一层一层地缝合起来!
“这……这是什么?”陈伯的声音都在发抖,“荒唐!简直是荒唐!把人的皮肉缝起来?这跟屠夫有何区别!老夫行医三十年,闻所未闻!”
苏逸尘没有解释,只是打开了那个小瓷瓶,一股奇异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陈伯,你信我吗?”他看着老军医,眼神无比认真。
陈伯看着苏逸尘那双清澈而又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图谱上那些匪夷所思却又似乎蕴含着某种奇妙道理的图画,心中剧烈地挣扎着。
“少将军,这……这是您从何处得来的方子?”
“我妹妹给的。”苏逸尘的回答简单直接,“她说,此法可将我军的伤兵亡故率,降低七成以上。”
“大小姐?”陈伯浑身一震。那个以一己之力解决了北方饥荒的传奇少女?
他的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动摇了。
“好!”陈伯一咬牙,仿佛下了巨大的决心,“少将军,您说,老夫照做!反正这兵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死不了。”苏逸尘的语气平静得可怕,“让人立刻准备烈酒、滚水和最亮的烛火。另外,去找军中最好的铁匠,让他放下手里所有的活计,按这张图纸,半个时辰之内,给我打造出这些东西!”
他指着图谱上那些闪烁着寒光的“手术工具”。
半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就绪。
在数盏牛油大灯的照耀下,伤兵的腹部被清洗得干干净净。陈伯在一旁,按照苏逸尘的口述指导,双手颤抖地拿起一把造型奇特的“止血钳”,夹住了创口内一根正在出血的细小血管。
奇迹发生了,那一直汩汩流出的鲜血,瞬间便止住了。
“这……这!”陈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别分心。”苏逸尘的声音冷静如冰,“继续清理创口,然后准备缝合。”
陈伯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根细小的、被烈酒浸泡过的弯针,穿上同样处理过的丝线,按照图谱所示,对准了伤兵翻开的皮肉。
“陈伯,记住我妹妹的交代,肌肉缝合肌肉,筋膜缝合筋膜,皮肤缝合皮肤,由内到外,一层一层来,不能错。”
“是,少将军!”
帐篷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伯的手不再颤抖。这位行医半生的老军医,此刻仿佛化身为了一个最虔诚的学徒,他的眼中只有那小小的针尖,在那翻开的血肉间穿梭。
一针,两针……
当最后一针落下,那道原本狰狞可怖的伤口,变成了一条还算整齐的缝合线。苏逸尘亲自上前,将那瓶中特制的金创药粉末,均匀地洒在了缝合的创口之上,再用干净的麻布包扎好。
“每日换药一次,观察伤口,不要沾水。七日后,如果没有红肿流脓,便可拆线。”苏逸...尘交代完,才感觉到自己那一直紧绷的身体传来一阵疲惫。
接下来的七天,整个雁门关的伤兵营,都见证了神迹的诞生。
那位被宣判了死刑的士兵,不仅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发热死去,反而一天天地好转。七天后拆线,那道尺长的伤口,已经愈合成了一道淡粉色的细线,平整而又干净。
陈伯用粗糙的手指,难以置信地轻轻抚摸着那道愈合的疤痕,感受着下面平滑而富有弹性的皮肤。他行医一生,从未见过如此快速、如此完美的愈合。
“神迹……这简直是神迹啊!”陈伯激动得老泪纵横,他转过身,对着苏逸尘“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少将军!不!是老夫该谢谢大小姐!是她给了我们这些军中汉子第二条命啊!”
“陈伯快快请起!”苏逸尘连忙将他扶起,“您这是做什么。大家都是为了保家卫国,能多救一个兄弟,是我辈分内之事。”
从那一天起,雁门关的伤兵营彻底变了模样。
曾经那里是整个军营最让人绝望的地方,终日弥漫着草药味、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伤兵的呻吟与哀嚎昼夜不绝。
而现在,这里却变得异常安静。
三日后,雁门关的厚重闸门轰然开启。
苏逸尘一马当先,率领三千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轻骑,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冲入了茫茫的戈壁。
第一次反击战,苏逸尘的目标是盘踞在边境三十里外的一支敌国游骑兵。他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绕到了敌军的侧后方,在黎明时分发动了突袭。
敌军指挥官被打得措手不及,他想不明白,这群不久前还被打得龟缩在关内的云启士兵,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悍不畏死。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他麾下的勇士明明砍伤了对方不少人,可几天之后,那些本该在军营里等死的伤兵,竟然又生龙活虎地出现在了战场上!
“他们……他们是魔鬼吗?难道云启国的人都杀不死?”幸存的敌军斥候带回的情报,让草原上的部落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紧接着,第二次、第三次反击接踵而至。
苏逸尘的战术变得愈发大胆和灵活。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束手束脚,不敢与敌人进行消耗战。因为他知道,他现在拥有了最大的底气——他的士兵,不再那么容易死去。
他敢用小股部队的轻伤,去换取分割包围敌军主力的战略优势。他敢让前锋部队与敌人血战,因为他知道,只要能把人活着抬回来,陈伯就有办法让他们重新站起来。
这种全新的、近乎“以命换命”却又不会真正“损命”的打法,彻底击溃了敌人的心理防线。
决战在狼居胥山下展开。
苏逸尘亲率主力,设下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将敌方三万游骑兵主力诱入其中。那是一场空前惨烈的血战,从清晨一直持续到黄昏。
当最后一个敌军士兵被斩于马下,当那面象征着草原王权的狼头大旗被苏逸尘亲手斩断时,整个战场都安静了下来。
此一役,敌军主力被全数歼灭。雁门关的边境线,被硬生生向北推进了五十里,收复了云启国百年来丢失的故土!
半个月后,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与无数敌军将领的首级,一同被送抵了京城兵部的案头。
看着那份详细记录了斩首数据、收复疆域、以及己方伤亡率低到令人发指的战报,整个兵部衙门都沸腾了。
又过了十日,一骑快马带着圣旨,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已经前移至狼居胥山下的大营。
传旨的太监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身上还带着未干血迹的将军,眼中充满了敬畏。他展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高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镇国公府长子苏逸尘,忠勇无双,智计过人。于北境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率军反击,三战三捷,全歼敌寇主力,开疆拓土五十里,扬我大云国威!”
“更兼治军有方,心怀仁德,创伤兵救治之新法,全军士之性命,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朕心甚慰!”
“为彰其功,特此册封苏逸尘为‘正二品镇北大将军’,总领北方三州军务,赐紫金蟒袍,赏万金!钦此!”
当“钦此”二字落下时,整个军营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镇北大将军!”
“镇北大将军威武!”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数的士兵振臂高呼,他们看着那位身姿挺拔的年轻将军,眼中闪烁着最狂热的崇拜。
苏逸尘接过圣旨,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回头看向欢呼的属下,而是转过身,面向更北方的、那片被战火洗礼过的苍茫大地。
他的目光平静而又深远,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崭新王朝的巍峨轮廓。
那是一个由他妹妹亲手描绘、而由他来负责守护的,真正的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