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带发的水桶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阴森的、拖着长音的打更声，一下一下地，就在门外响起。
林挽躺在冰冷的拔步床上，眼睛在黑暗中睁得极大。
这不是正常的打更人。
正常的更夫，绝不会在一户人家的房门外，如此执着地徘徊。
这是警告。
是卢家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喉咙干渴得如同被烈火灼烧，后腰的伤口也因为缺水而变得更加疼痛。
这确实是封建后宅里最常用，也最有效的消耗战术。
他们要磨掉她的意志，让她在饥渴与恐惧中，自己先崩溃掉。
林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令人发疯的干渴，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她必须找到水。
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查清姐姐的下落，才有机会……掀翻这座吃人的牢笼。
就在她苦思对策时，一阵极其轻微的、木板摩擦的声音，从房间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林挽瞬间绷紧了身体，手中的绞剪被她下意识地握紧。
黑暗中一个小小的、瘦弱的身影，从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钻了出来，然后又熟练地将地砖恢复原位。
“大少奶奶……是我……”
那声音怯生生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挽认得这个声音。
是那个被分配来给她做粗使的小丫鬟，铃铛。
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林挽看到铃铛手里捧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装着半块已经融化了一半的糖人。
“大少奶奶，你肯定饿坏了吧？”铃铛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将手里的碗递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这是我今天好不容易才省下来的，你……你快吃了吧。桂秋嬷嬷不让人给你送吃的，我只能从这条下人偷懒用的地道里溜进来。”
看着那半块黏糊糊的糖人，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清澈、脸上还带着一丝婴儿肥的小丫鬟，林挽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上，似乎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我不饿。”林挽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干渴而变得沙哑，“我想喝水。”
“喝水？”铃铛为难地皱起了眉，“这……这就难办了。你房里和院子里的水缸，都被桂秋嬷嬷派人给搬空了。厨房那边现在也肯定有人守着，我们要是过去，一定会被发现的。”
她苦恼地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眼睛突然一亮。
“啊！我想到了！大少奶奶，我知道有个地方，现在肯定没人去！”
“哪里？”
“后院天井里的那口锁骨井！”铃铛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但很快又掺杂了些许恐惧，“虽然……虽然大家都说那口井不干净，晚上经常能听到里面有女人的哭声，但现在这个时辰，肯定没人敢去那里！咱们可以去那里打水喝！”
锁骨井？
林挽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名字，她记得！
姐姐林莺失踪前，在那张画着怪异符号的纸条背面，用血迹，歪歪扭扭地写下的，正是这两个字！
“好。”林挽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床上下地，“你带我去。”
铃铛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少奶奶你跟我来，我们走地道出去，这样就不会被门外的更夫发现了！”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那条狭窄阴暗的地道。
地道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霉味，但对于此刻的林挽来说，这却是通往生机的唯一路径。
她们从后罩房的一个柴堆后钻了出来，成功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没入了卢家那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的九曲回廊之中。
后院天井，是整个卢家大宅里最阴暗的角落。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高耸的院墙将所有的光线都隔绝在外，地面上铺满了湿滑的、散发着腐败气味的青苔。
院子中央，一口古老的石井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井口周围的石栏上，布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用于压胜镇邪的符文雕刻，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就是这里了。”铃铛提着一盏几乎快要熄灭的风灯，熟练地从井边拿起一个系着粗麻绳的木桶，“大少奶奶你放心，这井里的水可甜了，就是……就是有点凉。”
她说着，便将水桶对准黑洞洞的井口，用力抛了下去。
井很深。
过了好一会儿，井底才传来一声沉闷的、打破死寂的破水声。
铃铛抓着麻绳，开始费力地向上拉。
可拉了几下之后，她的脸色就变了。
“咦？怎么……怎么这么沉？”她涨红了脸，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辘轳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今天这水桶，怎么跟挂了块大石头一样……”
林挽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她走上前，帮着铃铛一起，拉住了那根冰冷湿滑的麻绳。
两人合力，那异常沉重的水桶，终于一点一点地，被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拖了上来。
“上……上来了！”
铃铛喘着粗气，将水桶奋力提出井口。
林挽举起手中那盏昏暗的风灯，朝着水桶照了过去。
下一秒，两个人的呼吸，都瞬间停止了。
水桶里，没有清澈的井水。
从水桶的边缘，正不断向下滴落着浑浊的、夹杂着泥浆的污水。
而挂在水桶边缘，甚至有一大半都垂在外面的……
是一大片黑色的、散发着浓烈恶臭的长发！
那些头发，被水草和污泥紧紧地缠绕在一起，像是一块从井底捞上来的、腐烂了不知多久的黑色抹布。
发丝之间，还在不断地，向外渗出浑浊的、带着腥气的泥浆。
“啊——！”
铃铛那根紧绷的神经终于断了。
她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整个人吓得一屁股跌坐在了湿滑的青苔上。
她这一松手，那沉重的水桶便失去了平衡，重重地砸在了井沿上。
那团带着水草和污泥的长发，受到震动，竟像一条活过来的水蛇一般，从桶沿上滑落下来，“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林挽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她没有像铃铛那样尖叫，而是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团头发。
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团头发里，一定藏着什么线索！
她刚想上前一步，举着风灯仔细查验，天井最阴暗的角落里，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突然响起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咿咿呀呀的昆曲清唱。
那唱腔婉转，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与悲戚。
紧接着一个浑身沾满了泥巴、散发着恶臭的黑色人影，如同一头被惊扰的野兽，猛地从那片黑暗的草丛中窜了出来！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
林挽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那黑影便直直地凶狠地，朝着她猛扑了过来！
林挽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带着浓重土腥味的力量撞在了自己的身上，她脚下一滑，整个人都被瞬间扑倒，重重地摔在了那片冰冷湿滑的泥泞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