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倒林挽的力道极大,像一头蛮不讲理的野兽。
她整个人被重重地撞在湿滑冰冷的泥地上,后脑勺磕在青苔石上,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个黑影便已经压了上来。
那不是一个男人的重量,但那股死死按住她的力气,却大得惊人。
正是那个传说中,常年吃泥巴装疯卖傻的四姨太,柳四娘。
“嘻嘻……嘻嘻嘻……”
柳四娘伏在林挽的身上,嘴里发出疯癫的、不成调的痴笑。
她身上穿着一件不知是什么朝代的厚重戏服,那戏服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上面沾满了潮湿的污泥和不知名的、散发着腐烂气味的液体。
林挽甚至来不及看清她的脸,柳四娘便猛地一抖身,将那件又厚又重的戏服,劈头盖脸地,强行罩在了林挽的头上。
一股浓烈到极致的、混合着酸臭、霉味和土腥气的味道,瞬间剥夺了林挽所有的呼吸。
那感觉,就像被一个装满了腐烂垃圾的麻袋,死死地套住了脑袋。
“抓到你了……我的小青……嘻嘻……咱们一起……唱戏……唱大戏……”
柳四娘的声音就在林挽的耳边,她口中继续咿咿呀呀地哼唱着那段词不达意、诡异至极的昆曲,一边唱,一边用手死死按住林挽的肩膀,将她整个人都压实在那件恶臭的戏服之下。
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林挽拼命地挣扎,双手在身侧胡乱地抓挠,试图推开压在身上的这个疯女人,挣脱这致命的束脱。
然而,柳四娘的手指,却如同烧红的铁钳一般,死死地箍住她的肩膀,让她动弹不得。
那不是一个常年养尊处优的姨太太该有的力气。
那力气里,充满了绝望与疯狂。
林挽的肺部开始因缺氧而剧烈地疼痛,她的意识也渐渐开始模糊。
她知道,再这样下去,她会被活活闷死在这里。
一股求生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摸向了自己的袖管。
那把冰冷的、生锈的绞剪,是她最后的底牌。
就在她准备抽出绞剪,不顾一切地朝身上这个疯女人刺去的时候,天井外的月亮门处,突然亮起了一排昏黄的灯笼。
“什么人在那儿鬼哭狼嚎的!大半夜的不睡觉,想死不成!”
一个粗暴的、满是戾气的声音,打破了天井里的诡异对峙。
是外院总管,赵忠。
只见他提着一盏硕大的灯笼,身后跟着几个手持棍棒的巡夜家丁,正满脸不耐地朝着天井这边走了过来。
灯光越来越近,将天井里的景象一点点照亮。
跌坐在井边、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铃铛,被那灯光一照,顿时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尖叫。
赵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加快了脚步,浑浊的眼珠在院子里四下扫视,像是在搜寻猎物的秃鹫。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疯婆子又跑出来了!”
赵忠的灯光,很快就锁定了正压在林挽身上、还在咿咿呀呀唱着戏的柳四娘。
他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对身后的家丁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那小蹄子在叫吗?过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你们,老夫人的规矩,女眷严禁夜间离开内室,不管是疯的还是傻的,一旦被抓到在外面夜游,轻则剥掉一层皮,重则直接按家法,浸猪笼!”
那句“浸猪笼”,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间刺穿了林挽那因缺氧而混沌的大脑。
她猛地清醒了过来。
脚步声,正朝着锁骨井这边,步步逼近。
赵忠那盏明晃晃的灯笼,随时都可能照到她被戏服盖住的脸上。
一个致命的处境,清晰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如果她现在掀开戏服,推开柳四娘。
那么她和这个疯女人,就会同时暴露在赵忠和所有家丁的面前。
一个新过门的、本该在洞房里的大少奶奶,一个被关在后院的疯姨太太,还有一个负责粗使的小丫鬟,三更半夜,同时出现在这口传说中“不干净”的古井边。
无论她怎么解释,都只有死路一条。
林挽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她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压在她身上的柳四娘,看似疯狂,但她按住自己肩膀的那双手,那看似杂乱无章的按压动作,却带着一种极其精准的、不容她挣脱的控制力。
她并非是在单纯地施暴。
她更像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将自己死死地、牢牢地,隐藏在她那件肮脏的、巨大的戏服之下。
那咿咿呀呀的唱腔,那疯疯癫癫的痴笑,都像是一种……掩护。
一个大胆到极致的念头,在林挽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是在帮我?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半秒钟。
因为赵忠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林挽在一瞬间,做出了选择。
她停止了所有的反抗。
那双在戏服下还在拼命挣扎的手,瞬间松开了。
她紧绷的身体,也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顺势软倒在了冰冷的泥水之中。
她甚至配合着,发出了一声微弱的、仿佛被吓晕过去的闷哼。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将自己所有的生机,所有的希望,都赌在了这个素未谋面、不知是敌是友的疯女人身上。
赵忠的灯笼,像一只巨大的、昏黄的眼睛,瞬间照亮了锁骨井旁这混乱不堪的一幕。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吓得瘫坐在地上、筛糠般发抖的小丫鬟铃铛,以及井边那滩混杂着水草和长发的污秽之物。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但当他的目光移向那发出怪笑的源头时,他脸上的不耐烦,立刻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