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逃的指引

​只见柳四娘正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骑跨在一个被宽大戏服完全蒙住头脸、一动不动的人影身上。
她嘴里还在咿咿呀呀地哼唱着什么，一边唱，一边抓起地上的烂泥，疯狂地往自己嘴里塞，发出含混不清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声。
“呸！真是个晦气的东西！”
赵忠厌恶地抬起袖子，捂住了自己的口鼻，仿佛多闻一下那疯女人身上的臭气，自己就会染上什么不治之症。
他身后的一个家丁壮着胆子上前一步，低声问道：“赵总管，这……这疯婆子身子底下好像还压着个人，要不要……要不要把她拉开看看？”
“看什么看！”赵忠没好气地呵斥道，“你嫌自己命长了是不是？这疯婆子是老夫人特意留着镇宅的，邪性得很！你敢去碰她？回头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别说我没提醒你！”
他一向欺软怕硬，在卢家作威作福多年，最懂的就是如何趋利避害。
对于柳四娘这种连老夫人都觉得晦气、懒得去管的“真疯子”，他向来是敬而远之，生怕自己沾染上一丝一毫的霉运。
他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绕开柳四娘，走到铃铛面前，抬起脚，毫不客气地踢了踢她。
“你！说你呢！哑巴了？大半夜的，你个小蹄子不在自己屋里睡觉，跑到这鬼地方来干什么？还有，这疯婆子身子底下压着的是谁？是不是跟你一伙的，想在这里偷鸡摸狗？”
铃铛早已吓得六神无主，被他这么一踢，更是浑身一哆嗦，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没……没……总管饶命！奴……奴婢就是……就是口渴，想……想来打口水喝……谁知道……谁知道刚把水桶拉上来，就……就捞上来一团头发……然后……然后四姨太就冲出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指着地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赵忠顺着她指的方向，用灯笼照了照，当看到那团纠结在一起的、散发着恶臭的长发时，他的脸上也闪过了一丝嫌恶。
他又用灯笼照了照那个被柳四娘压在身下、一动不动的人影。
从那露出来的半截裙摆和身形来看，应该也是个丫鬟。
“哼，没用的东西。”
赵忠确认那人已经被吓晕过去，看样子也不像是在做什么偷鸡摸狗的勾当后，便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一刻也不想在这阴森诡异的锁骨井旁多待了。
“行了行了！哭哭啼啼的，晦气！”他冲着铃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紧滚回你自己的狗窝去！再让我看见你大半夜在外面瞎晃悠，我直接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看也懒得再看那疯疯癫癫的柳四娘一眼，转身对身后的家丁们喝道：“都还愣着干什么！走了！这鬼地方有什么好看的！去别处转转，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不长眼的东西！”
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随着那片昏黄的灯笼光芒，逐渐消失在月亮门的拐角处，整个天井，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压在林挽身上的那股沉重的力量，突然消失了。
柳四娘像一阵风，又像一道没有实体的鬼影，悄无声息地从她身上退开，瞬间便隐没回了天井角落里那片最深的黑暗之中，仿佛她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只留下那件沉重的、散发着恶臭的泥巴戏服，依然像一张巨大的裹尸布，将林挽整个人都盖在下面。
林挽在黑暗中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直到确认赵忠他们已经彻底走远，再也听不到任何脚步声之后，她才缓缓地，从冰冷的泥水中坐了起来。
她一把扯下头上那件令人窒息的戏服，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潮湿而冰冷的空气。
就在她将戏服从头上扯下的那一瞬间。
她的手指，无意中触碰到戏服内衬里，一块异样干硬的、表面粗糙的地方。
那触感不像是布料，倒像是……干涸的血块。
林挽的心猛地一跳。
她顾不上还瘫坐在不远处、低声啜泣的铃铛，也顾不上那口诡异的古井，而是立刻举起了手中那盏早已被雨水打湿、光线微弱得可怜的风灯。
借着那豆大一点的昏黄光亮，林挽翻开了那件散发着浓烈腐臭的戏服布料。
她找到了那块触感异常的地方。
那是在戏服内衬的一处夹缝里，位置极其隐蔽。
只见那粗糙的、已经洗得发白的内衬布料上，赫然用一种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颜料，写着一个字。
一个因为书写者极度的恐惧与仓促，而显得异常扭曲、几乎难以辨认的字。
“逃”！
林挽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字。
那熟悉的、略带笨拙的笔迹，即便是化成灰，她也认得！
正是她的姐姐，林莺所留！
这个血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林挽的心上，彻底证实了她心中那个最可怕的猜测。
姐姐……已经遇害了。
她不是失踪，而是死在了这座吃人的大宅里！
而这个“逃”字，却又不仅仅是绝望的呼救。
林挽的目光，从那个血字上缓缓移开，她的大脑在巨大的悲痛与震惊中，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姐姐为什么要写在柳四娘的戏服里？
为什么柳四娘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掩护”自己，并将这件戏服留下来？
一个又一个谜团，像一条线，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锁骨井，紫河车汤，疯癫的柳四娘，以及……那个在洞房里，拿着剥制刀，对“纯洁”有着病态迷恋的卢子清！
那个“逃”字，既是警示，也是指引！
林挽的目光，穿透了无尽的黑暗，仿佛已经看到了卢家大宅最深处的那间书房。
姐姐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留下这个字。
它一定指向某个地方，某个隐藏着所有真相，能够让她逃出生天，甚至……将这里彻底摧毁的钥匙！
而那把钥匙，一定就藏在大少爷卢子清的书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