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府第七日。
距离锁骨井那个惊魂之夜,已经过去了四天。
这四天里,林挽表现得像一个彻底被吓破了胆、磨平了所有棱角的“新人”。她不再有任何反抗,每日沉默地接受着桂秋和那些婆子们变本加厉的规矩训诫,吃着她们故意送来的、已经馊掉的饭菜。
她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让卢家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
只有林挽自己知道,那晚姐姐林莺用鲜血写下的“逃”字,已经在她心里烧起了一片燎原大火。
她必须进入卢子清的书房。
那里一定藏着关于那团头发,关于春姨娘,关于姐姐林莺的所有秘密。
机会终于在第七日的午后到来。
卢家来了一位京城来的贵客,据说是什么远房的皇亲,全府上下的人都到前院去伺候着了,就连一向深居简出的卢子清,也被老夫人逼着去前院作陪。
“大少奶奶,您怎么来厨房这种污秽地方了?这儿油烟大,可别熏着您了。”
一个正在洗碗的粗使婆子看到林挽走进来,立刻警惕地站了起来,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林挽做出了一副怯懦的模样,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
“我……我就是饿了……想……想来找点吃的。”
“饿了?”那婆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上下打量着她,“老夫人不是罚您禁食思过吗?您这要是吃了,我们这些当下人的,可担待不起啊。”
“我……我就拿一小块……没人会发现的……”林挽一边说,一边畏畏缩缩地朝放着面点的案板挪去。
她的目标根本不是那些吃的,而是案板旁,被厨娘们用来防止面团粘连的一小块软蜡。
“哎!大少奶奶,那可不行!”婆子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她面前,“您还是请回吧,别为难我们这些下人。您要是真饿了,等过了今晚,老夫人气消了,自然就有您的饭吃了。”
就在婆子和她说话,注意力都在她脸上的时候,林挽快速伸出手,在那块软蜡上飞快地抠下了一小块,紧紧攥在了掌心。
“我……我知道了。”她像是被吓到了,连忙后退了几步,低着头转身就走。
那婆子见她就这么走了,还以为是自己的威吓起了作用,得意地“呸”了一声,继续埋头洗碗。
没人发现,林挽那攥紧的手心里,已经多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
回到那间阴冷的、如同囚笼般的新房后,林挽立刻反锁了房门。
她摊开掌心,那块带着体温的软蜡,已经有些融化。
她从袖中抽出那把生锈的绞剪。
这几天,她借着被罚打扫庭院的机会,已经无数次地“路过”了卢子清的书房。那把挂在门上的黄铜锁,那独特的钥匙形状,早已被她牢牢地刻在了脑子里。
她小心翼翼地,将软蜡按在桌角,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将那复杂的锁芯形状,一点一点地,复刻了出来。
然后,她用那把生锈的、却被她磨砺得异常锋利的绞剪,对着一块从床腿上撬下来的硬木,开始了漫长而细致的打磨。
梅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
时间,在一下又一下的、枯燥的摩擦声中悄然流逝。
当她终于避开所有巡逻的丫鬟,再次来到那扇终年紧闭的书房门前时,天色已经阴沉得如同傍晚。
林挽将那把用木头和血汗打磨出来的简易钥匙,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插入了那冰冷的锁眼之中转动。
一阵轻微的、令人心跳停止的机括声响。
锁开了。
林挽迅速收回钥匙,推开那扇沉重的房门,闪身而入,然后又将门轻轻地带上。
踏入书房的瞬间,一股浓烈刺鼻的、混合着化学防腐剂和干枯血肉的味道,直冲脑门,让她几欲作呕。
她强忍着不适,抬眼看向房间里的景象。
只一眼,她全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凝固了。
这哪里是什么书房!
这分明就是一个恐怖的、病态的陈列馆!
房间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飞禽走兽的标本。
从麻雀、蝴蝶,到狐狸、野猫,每一件标本,都被解剖得异常完美,羽毛、皮肉、骨骼,都以一种极其舒展的、栩栩如生的姿态,被固定在墙上。
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在书房的最深处,靠墙立着几个巨大的玻璃柜。
柜子里没有书籍,没有古玩。
只有一缕缕的,不同色泽、不同长度的……女性毛发。
每一缕头发,都被小心翼翼地用红线束好,陈列在黑色的天鹅绒底座上,下面还工工整整地贴着一张张白色的纸签。
纸签上,用小楷详细地记录着:
“叶欣,庚子年三月初六,长三尺二寸,发色偏黄,质感粗糙。”
“翠儿,庚子年七月十五,长两尺八寸,发色乌黑,有分叉。”
“沈若兰,辛丑年正月初九,长三尺,发色黑亮,如上好绸缎。”
……
林挽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死死地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快速地在那些名字和日期上扫过。
她要找的不是这些。
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上那本摊开的、厚厚的《卢氏女眷名册》上。
她快步走过去,不顾那扑鼻的血腥味,快速地翻阅起来。
很快,她便找到了她想要的名字。
“春姨娘,本名李春燕,壬寅年入府,貌美,性泼辣。癸卯年二月十三,因与下人私通,秽乱后宅,按家法沉入锁骨井。”
这是名册上的记录。
林挽的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另一个记录。
她在那面人发墙上,找到了春姨娘的标签。
“春,癸卯年二月十二,长两尺九寸,发色微棕,发质柔软,有烫卷痕迹。”
二月十二!
比她被沉井的日子,早了一天!
一个可怕的真相,清晰地浮现在了林挽的眼前。
所谓的“暴病”或者“私通”,全都是谎言!
春姨娘,是在二月十二日那天,就已经被卢子清残忍地虐杀,取走了她的头发,做成了标本!
第二天,卢家才用“沉井”的家法,来掩盖这桩罪行!
那晚,她和铃铛从井里捞上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水草,那就是春姨娘的头发!
林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立刻继续向后翻,她要找下一个名字!她要找她姐姐,林莺!
“大少奶奶,林莺,甲辰年……”
正当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一页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门房惊慌失措的通报声。
“不好了!贵客说身子不适,大少爷……大少爷提前回来了!正朝书房这边走呢!”
什么?!
林挽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她猛地抬头,几乎是同一时间,门外那冰冷的黄铜锁眼里,传来了一阵金属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是钥匙!
是卢子清的钥匙,已经插进来了!
此刻逃跑,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这间书房空间狭小,除了那面挂满标本的墙,和那排令人作呕的玻璃柜,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