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外面!”
窗外的异响,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卢子清所有的病态温情。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瞬间布满了被人打扰了兴致的、狂暴的怒意。
他再也顾不上跟他的“春儿”互诉衷肠,将那团湿滑的头发粗暴地塞回抽屉,锁上暗锁,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到窗前,猛地一把推开了窗扇。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在我的院子里弄出这种动静!活得不耐烦了吗!”
他对着窗外怒声咆哮,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尖锐。
林挽趁着他背对自己、注意力完全被窗外吸引的瞬间,终于得以从那狭窄的缝隙中,缓缓地舒展了一下自己早已痉挛麻木的身体。
她看着卢子清的背影,心脏依旧在疯狂地跳动。
是巧合吗?
还是……
她顺着卢子清的目光,透过打开的窗户,朝外看去。
只见窗外的泥泞之中,一个佝偻着背、身形干瘦的老婆婆,正跪在地上,伸着一双如同鸡爪般枯瘦的手,在泥水里,吃力地摸索着什么。
在她的脚边,散落着一地瓦罐的碎片。
而不远处,还扔着一只死状凄惨的黑色野猫,和一只用来装东西的、鼓鼓囊囊的破旧麻袋。
是鬼婆。
那个负责处理卢家宅内所有女尸的、传说中又瞎又聋的鬼婆。
“老不死的!你耳朵聋了吗!没听见我在跟你说话?”
卢子清见那老太婆对自己的咒骂毫无反应,依旧自顾自地在地上摸索着,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鬼婆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她终于摸到了几块大点的瓦罐碎片,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收到怀里,然后才转过身,拖起地上那只装着死猫的麻袋。
麻袋在泥地上拖行,发出“哗啦哗啦”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这声音,无疑是火上浇油。
“好!好得很!”卢子清气急败坏地冷笑起来,“一个疯婆子,一个老棺材瓤子,一个个的,都敢在我面前放肆!真当这卢家的家法是摆设吗!”
他“砰”的一声关上窗户,转身就朝书房外冲去。
“我今天非得亲手剥了你的皮,让你知道知道,打扰我的下场!”
他脚步飞快,带着一股浓烈的杀气,拉开房门,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林挽没有丝毫犹豫。
在确认卢子清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之后,她立刻从柜子后面钻了出来。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窗外那个依旧在缓慢拖行着麻袋的、佝偻的背影。
她知道,那不是巧合。
鬼婆,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救了她一命。
但此刻,无暇多想。
每多停留一秒,危险就增加一分。
她迅速溜出书房,用那把简易的木钥匙,将门锁重新恢复成原状,然后像一道鬼影般,消失在了连绵的梅雨之中。
脑海中,卢子清那病态的呢喃,与春姨娘惨死的真相,以及姐姐留下的那个血淋淋的“逃”字,疯狂地交织在一起。
恐惧,愤怒,悲伤……
所有的情绪,最终都汇聚成了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
逃?
不。
她不要逃。
她要他们,血债血偿!
一个大胆的反击计划,在她那因为饥饿和缺水而极度清醒的大脑中,迅速成型。
她没有回那间囚笼般的新房,而是借着夜色的掩护,再一次潜入了早已空无一人的厨房。
这一次,她的目标不是食物,也不是水。
她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厨房后院那个用来腌制腊肉的地窖。
地窖里,挂着一个巨大的瓦罐,里面装着满满一罐,还未凝固的、本是准备明日用来做血豆腐的新鲜猪血。
而在瓦罐的旁边,还堆放着几大团用来捆扎货物的、浸过桐油的粗麻线。
林挽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她将那沉重的瓦罐费力地抱了出来,又拿上了足够多的粗麻线,冒着越来越大的雨,像一个幽灵,奔向了那个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地方——锁骨井。
天井里,依旧是那片死寂。
地上那摊混杂着头发的污泥,还没有干透,在雨水的冲刷下,散发着更加浓郁的恶臭。
林挽没有理会这些。
她将瓦罐放在井边,然后拿起麻绳,再一次将水桶抛入了井中。
这一次,她不是为了打水。
她借着井绳的拉力,身体悬在半空,一点一点地,滑入了那深不见底的、冰冷的井壁之中。
井壁湿滑,布满了青苔。
但林挽很快就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几块在修建时,为了方便工人上下而特意留出的、向内侧突出的青石。
她将一团粗麻线的一端,牢牢地系在其中一块最隐蔽的青石上。
然后,她爬出井口,将麻线的另一端,绕过井口那沉重的辘轳支架。
再将麻线的末端,系上一个用石头和烂泥伪造的、与那晚水桶重量相仿的“重物”,缓缓地沉入井底。
一个极其简易,却又极其隐蔽的滑轮组,就这么被她布置完成了。
最后,她打开了那罐新鲜的猪血。
她将其中一截最关键的、靠近井口的粗麻线,用猪血仔仔细细地涂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段麻线完全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
然后,她将这段涂满猪血的麻线,巧妙地隐藏在了井口边缘那些茂密的、同样是暗红色的苔藓之下。
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只要有人拉动井绳,那个伪造的“重物”就会被拉起,而这段涂满猪血的麻线,就会从苔藓中缓缓地、缓缓地“长”出来。
就像……就像一只从井底伸出来的、鲜血淋漓的手。
她要利用卢家上下所有人心虚的弱点。
她要在这口所有人都认为“不干净”的阴森古井旁,亲手为他们,制造一场春姨娘化作水鬼、前来索命的物理幻象!
她要用这最原始的恐惧,来撕开卢家那看似铁板一块的肮脏防线!
一切,都布置妥当了。
林挽将剩下的猪血和瓦罐,都沉入了井底,彻底销毁了所有证据。
然后,她悄无声息地,退入了井旁那片最浓密的灌木丛中,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开始静静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