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井底的哭声

几天后，便是月半之夜。
那个曾经将泥水踢到她脸上的、仗着身孕便作威作福的平姨娘，为了她那所谓的“安胎秘方”，必将奉老夫人的命令，派她最信任的心腹，来这口至阴至寒的锁骨井边，打那所谓的“子时井水”。
那个恶毒的帮凶，即将一步一步地，踏入这个为她，也为整个卢家，量身定制的恐怖陷阱。
入府第十日深夜，正值月半。
连绵了数日的江南梅雨，终于暂时停歇。但没有了雨水的冲刷，整个卢家后院，反而被一层更加浓重、更加黏腻的白色雾气所笼罩。
那雾气，带着一股腐败的、潮湿的草木气息，弥漫在天井的每一个角落，将能见度压缩到了不足三尺。
卢老夫人是个迷信到了骨子里的人。
她坚信，只有在月半之夜，当阴气最盛之时，从那口吞噬过人命的锁骨井里，打上来的“极阴之水”，才能最大程度地发挥出“生子汤”的效力。
而这个差事，自然而然地，又落到了她最信任的心腹，桂秋嬷嬷的头上。
“呸！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一阵压抑着怒火的、恶狠狠的咒骂声，从浓雾中传来。
只见桂秋提着一盏被雾气模糊了光晕的防风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湿滑的青苔，正骂骂咧咧地朝着锁骨井这边走来。
“一个个的，都是没用的废物！平姨娘那个狐媚子，就知道挺着个肚子邀功，让她自己来打水，就推三阻四！还有那些小蹄子，一听说要来这鬼地方，一个个吓得跟见了阎王一样！这卢家，要不是有我老婆子撑着，早晚得散了！”
她的步伐看似稳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但她那双浑浊的三角眼，却在浓雾中，不受控制地、神经质地，四下飘忽着。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口井里，到底藏着什么。
作为亲手将春姨娘的尸体绑上石头、沉入井底的主要帮凶，她对这口井，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只是不敢违抗老夫人的命令罢了。
而此刻，就在距离井口不足三尺的、那片最浓密的灌木丛中。
林挽，如同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幽灵，正一动不动地趴在冰冷的泥地上。
她的身上，盖满了潮湿的落叶，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她的手中，紧紧地攥着那根粗麻线的控制端。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猪血的淡淡腥气。
她透过树叶的缝隙，像一个没有感情的猎人，冷静地观察着猎物的一举一动。
桂秋终于走到了井边。
她将手中的防风灯笼，重重地放在了地上，那昏黄的光，瞬间被浓雾吞噬了一大半，只能照亮井沿周围那一小片湿滑的青苔。
“晦气！真是晦气！”
她又咒骂了一句，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驱散心中的恐惧。
她搓了搓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那根挂在辘轳上、粗糙而冰冷的井绳。
她准备将木桶放下去了。
灌木丛中，林挽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
她看着桂秋的动作。
看着她的双手，完全包裹住了井绳。
看着她的身体，为了发力，重心微微向前倾斜。
就是现在！
就在桂秋准备松开井绳，让木桶依靠重力缓缓下降的那一瞬间——
林挽猛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一拉手中的那根粗麻线！
隐藏在暗处的滑轮组，瞬间启动！
一股巨大的、完全超乎想象的反向拉力，直接通过那根绕过辘轳支架的麻线，作用在了桂秋手中的井绳之上！
桂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她预想中，木桶缓缓下降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她只觉得，自己手中的井绳，突然像是被井底某个拥有着巨大力量的怪物，猛然拽住！
那股力量之大，让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那根原本应该缓缓下降的井绳，以一种极其骇人、极其恐怖的速度，疯狂地向井底滑去！
辘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高速转动，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如同鬼哭般的尖啸！
“啊！”
桂秋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被那股巨大的拉力带得向前一个踉跄，胸口狠狠地撞在了冰冷坚硬的井沿上，疼得她发出了一声惨叫。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松手！
然而，那井绳下滑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粗糙的麻绳，在她的掌心疯狂地摩擦，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剧痛，几乎要将她手上的皮肉都给活活磨掉！
她惊恐万分地，想要松手后退。
可就在这一刹那。
“呜……呜呜……呜……”
一声女人的哭声，突然从那深不见底的、漆黑的井底，幽幽地，传了上来。
那哭声，凄厉，空洞，充满了无尽的怨恨与不甘。
在这死寂的、弥漫着浓雾的夜里，通过井壁的层层回音，显得格外的清晰，格外的恐怖。
仿佛，就是一个被淹死的女鬼，正在井底，幽幽地哭泣。
那是林挽利用另一根细线，在井壁中段，拉动一个灌了水的小竹筒，制造出来的物理声效。
但对于此刻心中有鬼的桂秋来说，这无疑是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鬼……鬼啊！”
桂秋浑身的血液，在听到那哭声的瞬间，彻底凝固了！
她那张平日里凶神恶煞的脸，此刻已经变得惨白如纸，双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恐惧。
她终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甩开了那根烫手的井绳，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可她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
更大的恐怖，便已经顺着那根井绳，从黑暗的井口，向上攀爬而来。
桂秋连滚带爬地向后退，那双因为恐惧而瞪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黑洞洞的井口，仿佛那里随时都会爬出什么择人而噬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