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府半月。
距离桂秋被割掉舌头、锁骨井闹鬼的那一夜,已经过去了五天。
这五天里,整个卢家大宅,都笼罩在一股前所未有的、压抑而诡异的氛围之中。
下人们走路都贴着墙根,说话的声音比蚊子还小,再也没人敢在背后议论主子的是非。
但林挽知道,那名为“恐惧”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她通过这几天有意无意地打探,和对那些吓破了胆的小丫鬟们的旁敲侧击,终于发现,所有关于她姐姐林莺失踪的线索,都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剪断了一般,最终都断在了一个地方——西厢,绣楼。
那是一座早已废弃多年的二层小木楼,孤零零地立在卢家大宅最偏僻的西北角。
据说,那里曾经是卢家最顶级的绣娘们,专门为官家和富商们赶制“朱砂缎”的地方。
但不知从何时起,那座楼便被一把巨大的生铁锁,给彻底封死了。
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气氛分外阴森。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几乎所有在后半夜起过夜的下人都说,他们曾不止一次地,在深夜,听到那空无一人的绣楼里,传出单调的、永不停歇的织布声。
“大少奶奶,我劝您啊,还是别去打听那地方了。”
曾经救过她一次的小丫鬟铃铛,在一次给她送饭时,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恐惧。
“我听府里老人说,那绣楼里……不干净。以前有个叫叶欣的二少奶奶,就是进了那楼之后,才疯掉的。后来……后来就再也没人见过她了。”
叶欣?
二少奶奶?
林挽的心里,又多了一个名字。
她知道,她必须去那座绣楼看一看。
那里,一定隐藏着卢家最深的,也是最血腥的秘密。
当晚,夜色浓重得如同泼墨。
林挽趁着所有人都已熟睡,再一次,像一道鬼影,避开了那些心不在焉、只敢聚在一起壮胆的巡夜家丁,独自一人,提着一盏没有点燃的防风灯,悄悄地,摸向了那片早已荒废的西厢院落。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在卢子清书房里闻到过的,混合着奇异防腐药水与陈旧血腥的味道,也变得越来越浓烈。
西厢的院门,早已腐朽不堪。
林挽没费什么力气,就推开了一条缝,闪身而入。
院子里,荒草丛生,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
那座二层的绣楼,就那么静静地矗立在院子中央,像一头沉默的、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林挽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朝着绣楼的正门摸去。
就在她刚刚来到绣楼的窗下时,她的脚下,却突然踩到了一团柔软的、还在微微蠕动的物体。
林挽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就要抽身后退。
但她还是强迫自己,猛然低下头,借着从云层中透出的、一丝惨淡的月光,朝脚下看去。
那竟然是一个人!
一个蜷缩在荒草丛中,像一条被主人抛弃的野狗般,躺在地上的人影!
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
那人影的怀里,还死死地抱着一件早已洗得发白、却依旧能看出款式精美的女子旧衣。
他的脸上,满是纵横交错的泪痕,嘴里还在对着绣楼的方向,含混不清地喃喃自语着什么。
“欣儿……欣儿……我对不起你……是我没用……是我没用啊……”
他的神情中,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恐惧,与一种病态的、自我折磨式的沉迷。
是卢家的二少爷,卢子轩。
那个在众人面前,永远扮演着风流倜傥、深情款款的伪君子。
林挽的意外出现,似乎惊动了他。
“谁……谁在那儿?”
卢子轩醉眼朦胧地抬起头,费力地聚焦着视线。
当他终于看清,站在他面前的,是那个新过门不久的、传说中克死自己丈夫的大少奶奶林挽时,他那原本瑟缩、懦弱的眼神,瞬间被一种被戳破了伪装的、恼羞成怒的扭曲戾气所取代。
“是你?”他的声音因为酒精和心虚,而变得有些沙哑,“你……你来这里做什么?你都看见了什么?”
为了掩饰自己深夜在此,对着一座废楼痛哭流涕的懦弱与不堪。
也为了封住这个目击者的嘴。
卢子轩借着那股上头的酒劲,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不管你看见了什么!你都得给我忘了!”他面目狰狞地,张开双臂,竟然就这么直挺挺地,朝着林挽扑了过来!“只要我碰了你!你就是个不干净的女人了!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在卢家待下去!你看大哥他还要不要你!”
他企图用这种最卑劣、最无耻的施暴,来掩盖自己的秘密,来封住林挽的嘴。
林挽看着这个外表光鲜、内里却早已腐烂透顶的伪君子,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厌恶。
她只是轻轻地向旁边侧过一步,便轻而易举地,躲过了他那虚浮无力的扑击。
卢子轩扑了个空,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你还敢躲!”
他恼羞成怒,转身还想再次扑上来。
就在这双方即将发生激烈肢体冲突的刹那——
“沙沙……沙沙沙……”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用指甲,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刮擦着窗户纸的诡异声响,突然从那座紧闭的、死寂的绣楼二层,清晰地传了出来!
紧接着。
就在那扇被灰尘和蛛网覆盖的二层窗棂之上,一个诡异的、扭曲的、不似人形的影子,缓缓地,映在了那张早已泛黄的窗户纸上!
卢子轩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那张因为酒精和愤怒而涨得通红的脸,在看到那个影子的瞬间,“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他惊恐的目光,越过林挽的肩膀,死死地,死死地盯向了绣楼的二楼。
那眼神,仿佛看到了这世界上最恐怖、最无法理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