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府第二十三日。
距离平姨娘假孕事发,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林挽难得地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卢老夫人大概是被那摊恶心的秽物给刺激到了,一连几天都称病不出,将府内的大小事务都交给了宗祠的族老们去打理。
而那些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姨娘和下人们,在见识过林挽那狠厉的手段之后,也都像鹌鹑一样,缩起了脖子,再也不敢来主动招惹她。
林挽被“请”去照看被关押起来的稳婆温氏。
说是照看,其实就是将她和温氏,一起锁在了后院一间偏僻的、用来堆放杂物的耳房里。
一日三餐,都有专人从门缝下的小洞里塞进来。
这对于林挽来说,正中下怀。
她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来消化这些天得到的、那些碎片化却又触目惊心的线索。
这天午后,林挽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棵早已枯死的槐树发呆。
耳房的门,突然被从外面打开了。
是那个胆小却善良的粗使小丫鬟,铃铛。
她端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慌张地,四下张望着。
“大少奶奶……快……快把饭吃了……”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林挽看着她这副模样,知道她一定是有话要对自己说。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桌边,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碗简单的糙米饭和一碟咸菜。
“铃铛,你过来。”林挽对她招了招手。
铃铛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走到了林挽的身边。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手帕紧紧包裹着的东西,飞快地塞到了林挽的手里。
“大少奶奶,你……你看看这个……”
林挽打开手帕,只见里面是一块被湿润的泥土,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她用手指,轻轻地拨开上面的泥土,露出了一角鲜红的颜色。
那红色,红得有些不正常。
不是朱砂的赤红,也不是胭脂的桃红。
而是一种……仿佛刚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鲜活的、带着生命力的血红。
“这是什么?你在哪里找到的?”林挽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铃铛被她这眼神看得有些害怕,声音愈发小了。
“是……是我今天,去……去柴房后面劈柴的时候,无意中……从墙角的泥土里,挖出来的……”
她一边说,一边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
“我……我本来以为是块好看的石头,可……可我把它挖出来之后,才发现是块布……这布……这布摸上去,感觉怪怪的……而且……而且我用水冲了半天,上面的泥是冲掉了,可这颜色,一点都没掉……”
林挽将那块碎布,从泥土中完全剥离了出来。
那是一块约莫巴掌大小的碎布。
布料的质地极其奇异,既有丝绸的光滑,又有某种皮革的坚韧。
摸上去,触感冰冷而滑腻,完全不像普通的布料。
即便是在泥水里,埋了不知多久,它那鲜艳的颜色,依旧刺目得,仿佛能滴出血来。
林挽将那块碎布,缓缓地,拿到自己的鼻尖,仔细地嗅闻。
在淡淡的泥土味之下,果然,掩盖着一股虽然微弱,却极其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浓烈铁锈腥气。
是血。
是人血,特有的味道。
一个大胆的、几乎要让她窒押息的猜测,瞬间冲上了她的脑海。
卢家。
发家致富的根本。
专供京城权贵、价值千金的极品贡缎——“朱砂缎”。
传闻中,这种缎子,色泽鲜红,永不褪色。
传闻中,将这种缎子贴身穿着,甚至能够延年益寿,百病不侵。
“铃铛,”林挽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有些干涩,“你先回去。记住,今天的事情,不准对任何人说起。就当……你从来没有挖出过这块布。”
“哦……哦!好!我知道了!”
铃铛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件事非同小可。她连连点头,逃也似的,跑出了耳房。
房门,再次被从外面锁上。
房间里,只剩下了林挽,和那个从始至终,都蜷缩在墙角,用一双惊恐的眼睛,偷偷观察着这一切的……稳婆温氏。
林挽没有理会她。
她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放着一盆用来洗漱的清水。
她端起水盆,走到桌边。
然后,当着温氏的面,将那块鲜红如血的碎布,浸入了水中。
她开始用力地,反复地,揉搓着。
一下,又一下。
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布料里的每一个纤维,都给彻底碾碎。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水盆里的水,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清澈见底。
没有一丝一毫的红色,被晕染开来。
而那块布料的颜色,在清水的浸润下,非但没有变淡,反而变得越发的诡异,越发的鲜亮。
仿佛,它不是一块被染色的布。
而是一块……拥有着自己生命的,活着的皮肤。
这完全违背常理的物理现象,彻底证实了林挽心中那个最恐怖的猜测。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用朱砂染制的缎子!
这,是用某种特殊的、活物的血液,经过一套极其复杂而血腥的工序,将颜色,强行固定在布料之上,所制成的产物!
林挽缓缓地,将那块还在滴水的红布,从水盆里拿了出来。
她看着手中这块宛如浸透了无尽怨气的、永不褪色的“朱砂缎”。
结合着卢子轩在发疯时,那撕心裂肺的哀嚎——“不要剥她的皮”。
一个巨大而血腥的、隐藏在卢家百年繁华之下的恐怖产业链,终于,在她的面前,露出了它那狰狞的、长满了獠牙的冰山一角。
林挽只觉得背后,瞬间渗出了一层冰冷的汗。
她意识到,卢家这座看似风光的百年豪宅,根本就不是什么人间富贵乡。
它就是一个屠宰场!
一个以活人,尤其是以年轻女子的生命和血肉为原料,来制造这种骇人听闻的奢侈品的……人间地狱!
而她,这个被八字纯阴的借口骗进来的“新娘”,从一开始,就是被选中的,最新的“原材料”!
林挽的目光,缓缓地,转向了墙角。
转向了那个从她拿出碎布开始,就一直在剧烈发抖,脸色惨白如鬼的……温氏。
“温婆婆。”林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你还觉得,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温氏看着她手中那块鲜红的、还在滴水的布料,那眼神,就像看到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勾魂使者。
她的嘴唇哆嗦着,牙齿上下打着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是个聪明人。”林挽一步一步地,朝着她走了过去,“你应该知道,这块布,代表着什么。你也应该知道,一旦这块布的秘密,被捅到了官府,或者捅到了那些穿着‘朱砂缎’的京城贵人的耳朵里,整个卢家,会是什么下场。”
她蹲下身,与温氏平视。
“而你,”她用那块湿漉漉的、冰冷的碎布,轻轻地拍了拍温氏的脸,“你作为这个血腥产业链中,负责处理‘原材料’,负责‘接生’的关键一环,你猜猜,你的下场,又会是什么?”
“不……不是我……我……我只是个接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温氏终于崩溃了,她语无伦次地,拼命地摇头。
“是吗?”林挽站起身,将那块血色的碎布,重新收好。
然后,她从袖中,缓缓地,抽出了那把生锈的,却依旧锋利的绞剪。
她把玩着手中的绞剪,看着那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泛着寒光的剪刀尖。
“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尤其是,对那些把我当傻子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温氏,脸上露出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笑容。
“今晚子时,我会再来问你一遍。到时候,我希望,能听到一些我想听的东西。否则……”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把在她指尖灵活转动的、生锈的绞剪,已经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