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盲眼的绣娘

入府第二十五日，深夜。
距离从温氏口中，撬出那个骇人听闻的真相，又过去了整整两天。
这两天里，林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言不语。
那扇窗，成了她唯一的视线出口。
她看着这座宅院，看着那些来来往往、或麻木、或嚣张、或惊恐的面孔。
她知道，她不能再等了。
掌握了女婴血药引的真相，她就必须拿到最直接的、能够将整个卢家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证据。
那本记录了所有肮脏交易的《贡缎血账》。
而那本账，一定就藏在这座宅子里，最核心、最血腥、最阴森的禁地——西厢绣楼。
当夜色再一次，如同一块巨大的黑布，将整个卢家大宅彻底笼罩之时。
林挽，再一次，动了。
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间囚笼。
当她再一次，来到那座早已荒废的西厢院落时，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却早已等在了那里。
是柳四娘。
那个常年装疯吃泥巴的四姨太。
她就那么静静地，像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站在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树的阴影里。
这一次，她的身上没有穿那件肮脏的戏服，也没有往脸上涂抹那些恶心的泥巴。
她那张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的脸上，那双曾经浑浊不堪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丝毫的疯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冰冷的、仿佛已经看透了生死的决绝。
她看到林挽，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只是默默地，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几块沉甸甸的、湿润的泥巴，紧紧地攥在手里。
然后，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绣楼外围，那几条巡夜家丁必经的路线。
林挽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要为自己望风。
一旦有家丁靠近，她就会用这些泥巴，制造出动静，将人引开。
她们从未有过任何语言上的交流。
但在此刻，她们却成了最默契的，也是唯一的同盟。
林挽朝着她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不再有任何犹豫，借着树影的掩护，如同一只最敏捷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那座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绣楼门前。
那把巨大的、早已锈迹斑斑的生铁锁，依旧挂在那里。
林挽从袖中，摸出了那根早已被她磨得无比顺手的铁丝。
这一次，她的动作，比上一次撬开卢子清书房的锁时，更加的熟练，也更加的沉稳。
黑暗中，只听见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锁，开了。
林挽取下铁锁，缓缓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散发着腐朽木头味道的木门。
然后，闪身而入。
在她踏入绣楼的瞬间，一股比卢子清书房里，浓烈十倍不止的、混合着刺鼻血腥气和化学防腐药水的味道，便如同实质的墙壁一般，直冲她的脑门。
那味道，浓烈到，让她几乎要当场窒息。
她强忍着那股想要呕吐的冲动，刚刚向前踏出半步。
脚下，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金属丝线被触碰到的绷紧感。
林挽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她缓缓地，蹲下身。
借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她看到，就在那高高的门槛后方，竟然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由无数根极细的、几乎透明的丝线，所连接着的警戒铃铛！
这些丝线，离地不过三寸。
只要有人正常地迈步走进来，就一定会触碰到它们。
而那些挂在丝线末端的、小巧的铜铃，就会立刻发出警报。
这是那个游方邪修，吴道长，设下的阴毒机关！
林挽只觉得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小心翼翼地，趴在了冰冷的、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然后，像一条蛇一样，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从那些纵横交错的丝线下方，一点一点地，匍匐了过去。
穿过这片致命的罗网之后，她才敢缓缓地，站起身。
她举目望去。
绣楼一楼的大厅里，没有桌椅，没有摆设。
只有一排排，从房梁之上，垂下来的，大大小小的……灯笼。
那些灯笼，散发着一种昏黄的、病态的光晕。
半透明的灯罩之上，在光晕的映照下，竟然能够隐约地，看到一丝丝，如同人体皮肤一般的毛孔纹理，和一条条，青红色的、如同蛛网般密布的……血管。
这些，全都是人皮灯笼！
林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而在那片诡异的灯笼海的更深处。
一架巨大的、结构复杂的织布机前，正端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面无表情、身形干瘦得如同干尸一般的老妇人。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在织布机上，飞快地穿梭着，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所觉。
她，正是卢家真正掌握着核心染料配方的、那个传说中的盲眼绣娘——薛姑姑。
林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自己必须穿过这片人皮灯笼，才能到达通往二楼的楼梯。
而那本《贡缎血账》，最有可能的，就藏在二楼那个，挂着叶欣人皮的“忏悔室”里。
她脱掉了鞋子，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的动作，已经轻得如同猫步，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一个在黑暗中，生活了几十年的盲人，那被淬炼到了极致的、非人的听觉。
就在她刚刚绕过一个灯笼，身体的衣角，与另一个灯笼的边缘，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布料摩擦的声响时——
织布机前，那个一直如同雕像般的身影，猛然停顿了！
薛姑姑那双正在飞快穿针引线的双手，瞬间停在了半空中。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如同枯树皮一般的脸上，那双空洞的、只有眼白的眼睛，竟然精准无比地，“盯”向了林挽所在的方向！
她没有像常人那样，开口询问“是谁”。
她也没有发出任何警报。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死人一般的模样。
但她的手腕，却猛地一翻！
那原本用来穿针引线的手指之间，不知何时，已经夹住了三根，在灯笼的昏黄光晕下，泛着幽幽蓝光的……绣花针！
没有丝毫的犹豫。
没有一丝的迟疑。
伴随着令人胆寒的、几乎微不可闻的破空声！
那三根淬有剧毒的绣花针，在黑暗中，瞬间化作了三点致命的寒芒！
直奔林挽的面门，激射而来！
死寂的，没有任何预兆的杀戮，在这一刻，轰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