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哗啦——!”
窗外,接二连三的、更加剧烈的撞击声和瓦片碎裂声,疯狂地冲击着薛姑姑那早已被黑暗淬炼得无比敏锐的听觉雷达系统。
那声音,时而在东,时而在西,毫无规律,却又响亮得足以盖过这栋绣楼里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薛姑姑那张如同枯树皮一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焦躁不安的神情。
她本能地,将自己的头部,完全转向了那扇不断传来巨大噪音的窗户方向。
她那双空洞的、只有眼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里,仿佛想要用她那早已失去光明的视觉,去穿透墙壁,看清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手中的毒针,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她掌控的意外,而出现了片刻的、致命的迟疑。
而这,正是林挽苦苦等待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破局时机!
就在薛姑姑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窗外的巨大声响所吸引的那一瞬间。
林挽动了!
她像一只压紧了弹簧、等待了许久的猎豹,又像一支离弦的利箭,猛地从那堆废弃的布料之后,暴冲而出!
她没有选择绕路。
而是直接,踩上了地面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布满了机关的极细丝线!
她将那些能够引发警报的丝线,当成了她的滑轨!
她的身体,借助着丝线的滑行,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瞬间便欺近到了那架巨大的织布机之下!
欺近到了,薛姑姑那因为完全专注于外部噪音,而变得毫无防备的……听觉盲区!
没有丝毫的犹豫。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的动作。
林挽手中的那根沉重木栓,裹挟着她所有的愤怒与求生的意志,在黑暗中,划出了一道沉闷而致命的弧线!
狠狠地,砸在了薛姑姑那只还举在半空中、夹着毒针的手腕之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在死寂的绣楼中,显得格外的清晰。
薛姑姑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她那只干瘦得如同鸡爪般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了过去。
指尖夹住的那些致命毒针,也“叮叮当当地”,散落了一地。
紧接着。
还没等她从剧痛中反应过来,林挽已经翻身而上,用那把早已在袖中待命的、冰冷的、生锈的绞剪,死死地,死死地,压住了她那如同枯树皮一般,毫无血色的咽喉!
胜负已分。
被瞬间制服在地的薛姑姑,却没有像林挽预想的那样,表现出任何将死之人的、剧烈的挣扎与反抗。
她只是静静地,躺在那冰冷的、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也没有求饶。
甚至,在她那双空洞的、毫无生气的眼窝里,反而还流露出了一丝,近乎麻木的……解脱。
“你……”
林挽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的杀意,不知为何,竟消减了几分。
她压低了声音,用那冰冷的剪刀刃,抵住她的喉咙,低声逼问道:“你为什么要帮他们?卢家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心甘情愿地,在这里,为他们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听到林挽的质问。
薛姑姑那张如同死人般的脸上,突然扯动了一下。
那像是一个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还要凄惨。
她没有回答林挽的问题。
她只是用那只唯一还完好的手臂,缓缓地,缓缓地,抬了起来。
然后,颤抖着,扯开了自己领口处,那早已被汗水和污垢浸透的衣襟。
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林挽的瞳孔,再一次,猛然收缩。
她震惊地看到,就在薛姑姑那干瘦的、皮包骨头的锁骨处,竟然,穿戴着两根,拇指粗的,冰冷的,沉重的……生铁锁链!
那铁链,早已与她的血肉,长在了一起。
深深地,嵌入了她的骨头之中。
铁链的另一端,则牢牢地,锁死在了那架巨大的、冰冷的织布机之上。
林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
她终于明白。
原来,这位掌握着卢家最高超的染织技艺、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的顶尖绣娘,根本就不是什么卢家的帮凶。
她,是一个被残忍地弄瞎了双眼、用铁链锁在这座人间地狱里,整整十年,不见天日的……奴隶!
她所有的杀意,她所有的攻击,不过都只是一个被囚禁了太久的野兽,出于本能的,最基础的自卫而已。
林挽看着薛姑姑那凄惨的、不似人形的模样,看着她那双空洞的、早已流不出眼泪的眼窝。
她手中的绞剪,缓缓地,缓缓地,收了回来。
“对不起。”
林挽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站起身,郑重地,对着这个被囚禁了十年的可怜女人,承诺道:
“你告诉我,那本记录了卢家,利用女婴的血,来制作‘朱砂缎’的账本,到底在哪里。只要你能把这份铁证交给我,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带你,逃离这个人间炼狱。让你,重见天日。”
“重见天日?”
薛姑姑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那双空洞的双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早已被她遗忘了许久的,名为“希望”的微光。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挽甚至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用那只唯一完好的手臂,颤抖着,在地上摸索着,最终,摸向了旁边一具,悬挂着的、在黑暗中散发着诡异光晕的……人皮皮影。
她那双布满了老茧和针眼的手指,在那张薄如蝉翼的、冰冷的人皮之上,熟练地,摸索着。
仿佛,她已经做过这个动作,成千上万次。
最终她的手指,停在了皮影背部,一处极其隐蔽的夹层缝线之上。
她用自己那长长的、锋利的指甲,轻轻一挑。
那看似天衣无缝的缝线,竟然应声而开。
她伸出手,从那人皮的夹层之中,缓缓地,抽出了一本……薄薄的,却又沉重无比的册子。
那册子,早已被暗红色的、不知是鲜血还是染料的东西,浸透得发黑,发硬。
封面上,没有写任何字。
但当薛姑姑将它,递到林挽手中的时候。
林挽知道,这就是她要找的东西。
这就是那本,记录了卢家百年以来,所有肮脏、所有血腥、所有罪恶的……
《贡缎血账》。
林挽拿着这本,仿佛汇聚了无数枉死婴儿与年轻女性性命的、沉甸甸的罪证。
她知道,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等待,都结束了。
反击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而即将到来的,初一祭祖大典。
那个所有卢氏族人,都将汇聚一堂的时刻。
将是她,点燃这把焚尽一切罪恶的滔天业火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