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府第二个月初。
距离宗祠那场燃烧的绿火,与泣血的牌位,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
那场如同地狱降临般的祭祖大典,给整个卢家上下,都蒙上了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阴影。
府里的下人们,一个个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走路都贴着墙根,连大气都不敢喘。
“春姨娘索命”,“叶欣冤魂不散”的传言,更是如同瘟疫一般,在每个人的心底,疯狂地滋生、蔓延。
为了压制住这股日渐失控的恐慌,也为了挽回卢家在整个青水镇,那早已摇摇欲坠的颜面。
卢老夫人决定,借着自己即将到来的六十大寿,大办宴席,广邀宾客。
她企图用这种空前的、虚伪的喜庆,来冲刷掉那晚,所有人都无法忘怀的,阴邪之气。
正院大堂内,香炉里的檀香,烧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旺。
卢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之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她手中的那串血垢佛珠,转动得飞快。
而在她的下手边,掌管着卢家家法的宗祠族老,卢三保,正躬着身,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上,满是阴沉。
“老夫人。”卢三保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光靠办寿宴,恐怕……压不住啊。我听外面的风言风语,已经传得越来越难听了。都在说,我们卢家,是造了太多的孽,才惹得祖宗震怒,冤魂不散。”
“那依你的意思,该当如何?”卢老夫人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
卢三保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狠戾的精光。
他凑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献上了一条,淬满了剧毒的计策。
“老夫人,堵不如疏。既然他们都说,我们府里有邪祟,那我们就请一尊‘真神’,来镇一镇!”
“真神?”
“没错!”卢三保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弧度,“我查过了,咱们旁支里,正好有一个新近丧夫的寡妇,无儿无女,无依无靠。咱们不如……就‘劝’她一劝,让她为夫守节,自尽殉情。”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阴冷。
“只要她一死,咱们立刻就上报官府,为她请功!到时候,朝廷的恩赏一下来,我们卢家这第四座贞节牌坊,就算是立住了!到那时,满城的百姓,都会称颂我卢家的门风,赞扬我卢家的贞烈!用这冲天的贞烈之气,还怕镇不住那区区几个冤魂的邪祟吗?”
这项将活人的性命,当成是换取家族荣耀的廉价祭品的残忍提议,没有引起卢老夫人的任何不适。
她只是缓缓地,停下了手中拨弄佛珠的动作。
“这法子,倒是不错。”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只是,做得要干净些。别再像上次那样,闹出什么乱子来。”
“老夫人您就放心吧。”卢三保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一个无依无靠的旁支寡妇,还能翻了天不成?我保证,不出一个时辰,这事儿,就办得妥妥当当。”
与此同时。
在那座偏僻荒凉、杂草丛生的南院里。
林挽正独坐在阴冷的屋内。
自从宗祠那晚之后,她就被卢子清以“受了惊吓,需要静养”为名,变相地,软禁在了这里。
院子外面,守卫森严。
高高的院墙,阻断了她与外界的一切消息。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听着墙外,那隐隐约约传来的,女人的、凄厉的哭喊声。
那哭声,充满了绝望,与不甘。
从一开始的激烈反抗,到后来的低声哀求,再到最后的,麻木的,认命的呜咽。
林挽知道,那是卢三保口中,那个“无依无靠”的旁支寡妇。
这个吃人的宗法制度,正在用它那血腥的、巨大的齿轮,加速地,运转着。
而她自己,随时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被碾碎的牺牲品。
那哭喊声,在持续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之后,终于,戛然而止。
宣告着,又一条无辜的、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逝了。
紧接着。
南院那扇紧闭的、布满了苔藓的院门,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了。
大少爷卢子清,亲自提着一个由上好红木所制成的托盘,脸上挂着一抹令人作呕的、温和的微笑,缓缓地,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精心的丈量。
那双病态的、亮得吓人的眼睛,自始至终,都带着一种欣赏艺术品般的、玩味的目光,落在林挽的身上。
他走到林挽的面前,将手中的托盘,轻轻地,放在了那张布满了灰尘的桌案之上。
托盘上,没有饭菜,没有茶水。
只有一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死人寿衣。
那是一套用最上等的“朱砂缎”,精心刺绣而成的寿衣。
那颜色,鲜红得刺目,仿佛是用无数鲜活的生命,浇灌而成。
上面的凤凰和牡丹,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从那血色的布料之上,振翅飞出。
“好看吗?”
卢子清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对自己的情人低语。
“这是我,亲手为你挑选的。从料子,到上面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整个卢家,最好的。”
他伸出那双冰冷修长的、仿佛没有一丝温度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套鲜红刺目的寿衣。
“我听说,你们女人,都喜欢穿好看的衣服。我想,这件,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抬起头,看着林挽,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愈发的浓郁,也愈发的,令人不寒而栗。
“刚刚,外面那个女人,你也听见了吧?她为夫殉节,为我们卢家,换来了第四座贞节牌坊。老夫人很高兴,整个青水镇,都会为她的‘贞烈’,而感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蛊惑人心的魔力。
“林挽,我的好夫人。其实,你也可以的。你看,我这个做丈夫的,半死不活,早已是个废人。你守着我,也不过是守活寡罢了。倒不如……”
他用手指,轻轻地点了点那套血色的寿衣。
“穿上它。像她一样,去成全一番自己的名节,也成全我们卢家,第五座,第六座,甚至是第七座牌坊。到那时,你就不再是什么替嫁的新娘,不再是什么克夫的灾星。你,会成为被所有人敬仰的,贞洁烈女。”
“到那时,”他缓缓地,凑近林挽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我保证,我会亲自,为你动手。我会让你,成为我所有藏品里,最完美,最干净,也是最漂亮的那一件。”
一场不见血刃的,却又比任何刀剑,都更加恶毒的心理逼杀,正式开始了。